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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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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翊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眯了几秒,然后认命般地伸出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六条未读微信,两条来自苏念,三条来自群聊“饮胜”,一条来自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来的人。

傅恒霁。

谭翊把其他消息先放一边,点开了傅恒霁的对话框。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一分——他发完“晚安,傅恒霁”之后的三分钟。也就是说,在他以为傅恒霁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傅恒霁其实还醒着。

“你还没睡?”

就三个字,加上一个问号。凌晨两点三十一分,在谭翊发出“晚安”之后的三分钟,傅恒霁回了这么一句。他在等谭翊的“晚安”。他收到了,但谭翊不知道他收到没有,所以他问“你还没睡?”——像一个在黑暗中伸出手的人,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也在黑暗中伸着手,所以先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谭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当时他已经把手机放下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画出的那条白线慢慢移动,看着白线从床边移到枕头,从枕头移到床头柜,然后消失。他看着那道白线消失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在等你回复。这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可以选择性地忽略它,然后闭上眼睛睡觉。但他没有忽略。他拿起手机,打了那三个字——“晚安,傅恒霁。”,发出去,然后把手机关机了。不是不想收到傅恒霁的回复,是他知道自己如果看到傅恒霁的回复,今晚就别想睡了。

现在想来,关机这个动作有点幼稚。像一个怕黑的小孩把眼睛捂上,以为这样黑暗就不存在了。但黑暗当然存在,傅恒霁当然会回复,“晚安,傅恒霁”当然会在发送出去三分钟后收到一句“你还没睡?”。这一切都在他关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捂上眼睛也改变不了什么。

谭翊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盯着“你还没睡?”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昨天下午开始,消息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像被精心挑选过——不像是随便发的,更像是想了很久、删了很多遍之后才发出来的。

他没有回复这条凌晨的消息。现在回已经没意义了,凌晨两点三十一分的问题,早上八点四十九分回答,答案就变味了。他退出对话框,点开了苏念的消息。苏念发了两条,第一条是今天的日程表:十点谭氏集团董事会(路环地皮竞标方案预审),下午两点投资人会议,晚上七点澳门商会晚宴(傅氏集团也会出席)。谭翊的目光在“傅氏集团也会出席”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看第二条消息:“谭生,今早收到消息,傅氏那边今天会由傅恒霁做方案陈述。傅宗泽把这件事交给他了,临时决定的。”

谭翊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他重新看了一遍这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傅恒霁。傅宗泽把路环地皮的方案陈述交给傅恒霁了。那个在竞标会上连一份像样的文件都没有、坐在长桌最末端、穿着皱巴巴的黑衬衫、眼底带着黑眼圈的傅恒霁。那个说自己“识得花钱”的傅恒霁。那个只会剥虾不会开会的傅恒霁。那个今天凌晨还在发消息问他“你还没睡?”的傅恒霁。要在今天的方案陈述会上,代表傅氏集团,坐在他的对面,做十分钟的方案陈述。

谭翊把手机放在床边,赤脚走进了浴室。花洒打开,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水流里,闭着眼睛,让水打在脸上。水很热,热到皮肤微微发红,热到浴室里全是白茫茫的水蒸气。他在水蒸气里想——傅恒霁会穿什么?白衬衫。他昨晚问“明天我穿什么颜色?”,自己回了“白”。傅恒霁说“好”。所以傅恒霁今天会穿白衬衫。但那个人的“白衬衫”和正常人理解的“白衬衫”大概不是同一个东西。正常人的白衬衫是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扎进裤腰里、外面套一件西装外套的那种。傅恒霁的白衬衫大概会是领口敞着三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下摆一半扎进去一半露出来的那种。他会在傅氏集团的一众高管面前,穿着那样一件不像正装的正装,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用那双浅褐色的、会让人分心的眼睛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用他那把好听的、带着粤语腔调的声音说一些关于地皮和方案的事情。

谭翊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被热水蒸得皮肤泛着淡粉色,肩膀很宽,腰很窄,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用毛巾擦了擦镜面上的水雾,看着自己清晰起来的轮廓。他的身体线条很漂亮——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漂亮,是长期运动、饮食自律、基因优越三者结合出来的那种自然的漂亮。锁骨下面胸肌上方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到浅蓝色血管的走向。他的腰侧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肌肉线条,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像一条被轻轻画上去的弧线。谭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傅恒霁有没有看过他的身体?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看,是普通的看。在M Club的卡座里,他脱下风衣的时候,傅恒霁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线。那道目光经过的地方,皮肤表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那时候他穿着亨利衫,遮住了大部分的身体,但轮廓是遮不住的。傅恒霁看到了他的轮廓——宽肩、窄腰、长腿。傅恒霁说“你这件亨利衫也好看”。不是“你穿这件亨利衫好看”,是“你这件亨利衫好看”。这句话的区别在于,前者夸的是人,后者夸的是衣服。但傅恒霁夸衣服的时候,目光落在衣服包裹着的身体上。所以他在夸什么?谭翊低下头,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走出浴室。

衣帽间里,他的手指在一排白衬衫上滑过。他有十几件白衬衫,每一件都不一样——面料的厚度、领口的形状、袖口的设计、扣子的材质,每一件都有微妙的差别。他选了最普通的一件。不是他想普通,是他今天需要普通。今天他是谭氏集团的副总裁,不是M Club里那个穿着黑色风衣靠在罗马柱上被人从背后叫住的年轻人。他需要看起来像一个会被认真对待的人,而不是一个会被打量锁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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