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白衬衫是定制的,面料是意大利产的埃及棉,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穿在身上几乎没有存在感。领子是很经典的宽角领,不需要系领带,领口自然地敞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扣子是白色的贝母扣,在光线下会反射出淡淡的彩虹色光晕。他把衬衫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不,第二颗。最上面一颗没系,不是因为想露什么,是因为系了会显得太拘谨,像第一次面试的实习生。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把领口调整到一个不会太随意也不会太拘谨的角度,然后从配饰柜里拿了一条很细的铂金项链戴上,坠子是一颗很小的、切割成六边形的黑钻,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颜色,只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他不常戴这条项链,但今天想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在身上放一点不会被人轻易看到、但自己知道它在那里的东西。
裤子是黑色的羊毛西裤,剪裁很修身,把腿型衬得很长。腰围刚好,不用系腰带,裤线笔直地从大腿延伸到脚踝。鞋子是黑色的牛津鞋,鞋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来。他把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太紧了,第二遍刚好。全部穿好之后他站在落地镜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自己。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铂金项链,金丝边眼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个正准备去谈一笔大生意的年轻 banker。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个人不像昨晚那个靠在罗马柱上、背后是冰凉大理石、面前是三十厘米距离的人。那个人会笑,会紧张,会用手去捏发烫的耳垂,会在小指碰到另一个人手背的时候心跳加速。而镜子里这个人不会。镜子里这个人滴水不漏。
但谭翊知道,这个人等一下会坐在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另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然后这个滴水不漏的人会开始漏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一分。他拿起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枚铂金戒指,犹豫了一下,没有戴。不是不想戴,是怕手指上的戒指会在做那个动作的时候被傅恒霁注意到——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戒指会在光线下闪一下。他不想让傅恒霁注意到那个动作。不是因为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是因为那个动作已经暴露了太多。在傅恒霁面前,他不想再暴露更多了。他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和车钥匙,下了楼。
福叔已经在餐厅准备好早餐了。白粥,虾饺,烧麦,一碟青菜,一杯鲜榨橙汁。谭翊坐下来,喝了两口粥,吃了一个虾饺,把橙汁喝完,然后站起来。福叔看着他碟子里剩下的那个烧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谭翊点了点头,拿起车钥匙,走向车库。他选了那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今天需要低调,但低调不能低到看起来像在刻意低调,保时捷刚刚好。他把车开出车库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九分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聊天框里,他没有回复。现在回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从凼仔到傅氏大厦的路他已经很熟了。上周走过一次,那天早上他是作为竞标方代表去参加第一轮陈述的,那天傅恒霁坐在长桌最末端,穿了一件黑衬衫。今天他再去,傅恒霁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穿一件白衬衫。谭翊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他在想一个问题——傅恒霁今天会讲什么?那个人的方案是什么?他有没有认真准备?他会不会在台上紧张?他的右手会不会也在做那个动作——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他有没有一个人在他紧张的时候告诉他“别紧张”?谭翊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
九点四十分,他把车停在傅氏大厦的停车场。电梯从负一层上升到二十楼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看楼层数字跳。1,2,3,4……每跳一下他就深呼吸一次,5,6,7,8……他在心里默数,让自己的心跳和数字的节奏对齐,9,10,11,12。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走动,看到他微微欠身让开了路。谭翊沿着走廊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他扫了一眼——傅氏的高管们,几张熟悉的面孔,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长桌的主位空着,傅宗泽还没到。傅氏那一侧坐了三四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谭氏这一侧只有两个人——苏念和另一个投资部分析师,已经在位置上坐着了,看到谭翊进来,苏念站起来微微点头:“谭生。”谭翊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了第一页。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投影幕,白色幕布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刺眼。他盯着幕布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文件的首页是一张路环地皮的航拍图,海岸线蜿蜒,绿树成荫,右下角是那座废弃的灯塔。他没有看那张图,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灯塔的高度,外墙藤蔓的走向,下面礁石的形状,旁边那条小路在雨后会有多泥泞。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谭翊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假装在看第一页的文字——但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耳朵上,在听那个脚步声。脚步声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不是傅恒霁。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腋下夹着一个皮质的文件袋,走到傅氏那一侧坐下。
谭翊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他把杯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杯柄朝右,和桌边对齐。苏念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问。他的注意力现在不在苏念那里,他的注意力全部在会议室的门上。
九点五十五分。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也可能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谭翊听出来了——是霍彦辰的声音。霍彦辰来做什么?他不是傅氏的人,也不是竞标方的代表,他来这里做什么?谭翊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因为另一个声音出现了,比霍彦辰的声音低一些,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怎么都睡不醒的沙哑。
“你唔使跟住我,我又唔会走咗去。”
傅恒霁的声音。谭翊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压了一下,纸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没有抬头,他继续看着面前的文件,但文件上的字已经全部变成了模糊的黑色线条,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没有一个字是能认出来的。
脚步声走进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