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傅恒霁走进来的时候,谭翊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穿了白衬衫。
但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
面料的质感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特别,不是那种死板的纯白,是带着一点暖调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米白色。领口的设计很考究,不是标准的衬衫领,是那种略长的、尖角往下垂的意式领,显得脖子特别长。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领口扣子——扣了,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不落地扣到了胸口。
谭翊看着那个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他说了白,傅恒霁就穿了白。他说了扣子,傅恒霁就扣上了。这个人到底要怎样?
傅恒霁身后跟着霍彦辰和一个谭翊没见过的人。三个人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们——不是因为阵仗大,是因为傅恒霁今天的样子太不一样了。不是说他以前不好看,他一直很好看,但以前的好看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没睡醒就被推上舞台的好看。今天的好看是有预谋的,是精心计算过的,是一件一件单品堆叠出来的结果。
白衬衫外面是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面料有很细的纹理,近看才能看出是那种很贵的、带着丝光感的羊毛混纺。外套的剪裁很修身,在腰线处收得很紧,把他本就纤细的腰勒出了一个让谭翊移不开眼的弧度。裤子和外套同色系,面料垂坠感很好,裤线笔直地从大腿延伸到脚踝,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黑色的切尔西靴,鞋面擦得能照出人来。
傅恒霁站在会议室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谭翊身上。那个目光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谭翊注意到了,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傅氏那一侧坐下。
他和谭翊之间隔了那张一米五宽的长桌。
谭翊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看着他和旁边的高管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鼻梁的线条很利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像一小片被风吹弯的草。
傅宗泽从会议室另一端的门走进来了。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看起来不错。他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在傅恒霁身上停了一秒——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些谭翊读不懂的东西。
“开始吧。”傅宗泽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谭氏先做陈述。
谭翊站起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他走到投影幕前,苏念把遥控器递给他,他接过来,点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页幻灯片——路环地皮的航拍图,灯塔在右下角,被处理成了老照片的色调。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他从方案的核心理念说起,讲到二十四小时图书馆的构想,讲到灯塔的修缮方案,讲到公共空间的社会价值。他没有看稿子,所有的内容都在他脑子里,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会议室里的人,但他刻意避开了傅恒霁的方向。
不看他。不要看他。你今天不是来看他的。你是来讲方案的。
他讲到了图书馆一楼咖啡厅的定价策略——不会很贵,二十块一杯咖啡,任何人都喝得起。他讲到了二楼的落地窗,面朝大海,下午三点的光线最好,刚好落在书架的那一排。他讲到了灯塔的修缮方案——只做结构性加固,不改变外观,外面的藤蔓不拔,让它们继续长。
会议室里很安静。
他讲完了,屏幕上最后一张幻灯片是一句话——“一座城市需要一盏不灭的灯。”
他把遥控器放下,微微欠了欠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苏念在旁边轻轻鼓着掌,朝他笑了一下。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终于忍不住投向了长桌对面。
傅恒霁在看他。
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谭翊已经见过几次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的目光。傅恒霁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浅,浅到谭翊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白衬衫的、刚讲完一座图书馆的人。
傅恒霁没有鼓掌。他就那样看着谭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肩膀微微前倾,姿态很认真。
傅宗泽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傅氏。”
傅恒霁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是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是全解,只解了最下面那颗,大概是为了坐下的时候不被勒着,站起来之后他没有再扣上,就那么敞着。西装外套敞开的瞬间,里面那件白衬衫完整的轮廓露了出来。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扣起,一直扣到腰部,把锁骨和胸口遮得严严实实。
谭翊忽然觉得,把扣子全部扣上,比解开三颗更危险。解开的扣子是一种邀请——你看吧,我不介意。而扣上的扣子是一种拒绝——不给你看。但正是这种拒绝,让你更想看了。
傅恒霁走到投影幕前,没有用遥控器。他的助理——那个谭翊没见过的人——帮他翻幻灯片。第一页是一张路环地皮的效果图,高端的度假酒店,现代风格的设计,线条简洁利落,看起来很高级。
“傅氏的方案,”傅恒霁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是在这块地上建一个高端度假酒店,附带一个私人会所。”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还是会往上翘,带着粤语特有的那种软糯。谭翊注意到他的手——没有抖,没有做那个拇指压食指的动作,他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偶尔抬起来指一下屏幕上的某个细节。
“酒店会有一百二十间客房,全部面海。顶楼是无边泳池,能看到整个路环的海岸线。私人会所只对会员开放,入会费暂定一百万,首年限额五十名。”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谭翊没有吸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傅恒霁。他在听傅恒霁说的每一个字,但同时也在听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傅恒霁的声音是稳的,语速是匀的,姿态是从容的。但谭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他不需要指屏幕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蜷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人,在努力让它们看起来有地方放。
傅恒霁讲完了,最后一张幻灯片是一张效果图,酒店的夜景,灯光璀璨,倒映在海面上,像一颗落在海边的钻石。他放下手,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掌声又响了。这次比给谭翊的更响亮——不是因为方案更好,是因为这是傅氏的主场。
谭翊没有鼓掌。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看着傅恒霁从前面走回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傅恒霁坐下的时候和谭翊的目光撞上了,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文件。但在那平平淡淡的一眼里,谭翊捕捉到了一个东西——傅恒霁的耳朵尖是红的。和昨晚在KTV门口一模一样的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边缘。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讨论两个方案的优劣,有人在低声交换意见。傅宗泽坐在主位上,面色看不出喜怒,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议论声安静了下来。
“两个方案我都听完了。”傅宗泽说,语气很平,“今天不做决定,政府那边还要再开一次评审会。散会。”
他站起来,看了傅恒霁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谭翊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更像是一种惊讶——像一个父亲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儿子。
傅宗泽走了之后,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傅氏的高管们收拾文件,低声交谈着走出了会议室。苏念在旁边整理东西,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很快,很利落。
谭翊没有动。他坐在原位,看着对面。
傅恒霁也没有动。他坐在原位,看着谭翊。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霍彦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恒霁一眼,然后看了谭翊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苏念收拾好东西,看了谭翊一眼,谭翊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就拿着公文包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