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夹了一只扇贝,粉丝吸饱了蒜蓉和豉汁的味道,很入味。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只,放在傅恒霁碗里。傅恒霁正在吃花甲,嘴唇被豉汁染成了深色,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
“你觉不觉得,”傅恒霁把花甲壳吐在碟子里,用纸巾擦了擦嘴,“每次我们见面都在吃东西?大排档,KTV的水果拼盘,又是大排档。”
“你约我的时候选的。”
“你也没有拒绝。”
谭翊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泡沫已经消了大半,酒液不再那么冰了,温温的,带着麦芽的苦味。
“明天做什么?”傅恒霁问。
“上班。”
“上完班呢?”
“下班。”
“下完班呢?”
谭翊放下啤酒杯,看着傅恒霁。“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恒霁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又浮上来了。“我想说,明天晚上我家里有个派对。你来不来?”
“什么派对?”
“没理由的派对。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喝酒、听歌、浪费生命的那种派对。”傅恒霁说,“在路环,我家。晚上九点开始。”
谭翊想起乔舒说过的话——傅恒霁很少带人来这种场合。那KTV算不算?M Club算不算?大排档算不算?他今天已经在傅恒霁身边坐了太久,从会议室到私房菜到东望洋山脚下到大排档,整整一个白天加半个晚上。他们之间的界限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了,像一块被太多人走过的草坪,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我会去。”谭翊说。
傅恒霁放下交叉在脑后的手,两只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桌子很窄,他前倾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十厘米。谭翊能看到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线头有一根松了,能看到他锁骨上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能看到他嘴唇上豉汁的油光还没有完全干透。
“戴你那条项链。”傅恒霁说。
谭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铂金项链还挂在那里,坠子——那颗很小的六边形黑钻——安静地躺在他的锁骨上方,被白衬衫的领口遮住了大半。
“为什么?”
“因为好看。”傅恒霁靠回椅背,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因为我想看。”
谭翊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呢?”他问,“你明天穿什么?”
傅恒霁想了想。“你希望我穿什么?”
“穿什么都可以。”
“那你有没有希望我穿的?”
谭翊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浅棕色的、被路灯照得像两颗琥珀一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有一片淡黄色酒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谭翊。那个谭翊看起来很狼狈,很不像谭家的二公子,很不像一个应该在董事会里做方案陈述的人。那个谭翊像一个普通的、在路环的大排档里吃宵夜的、坐在一个他喜欢的人对面的二十三岁年轻人。
“不要穿西装。”谭翊说。
傅恒霁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好。不穿西装。”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花甲的壳堆了一碟,扇贝的壳堆了另一碟,濑尿虾的壳散落在桌上,像一片小型的事故现场。肥仔强走过来收碗碟,动作很麻利,盘子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翊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黑卡放在桌上。
“今晚我请。”他说。
傅恒霁看了他一眼,把黑卡推回去。“你说了下次。”
“我反悔了。”
“谭翊反悔?”
谭翊的手停在黑卡上,指尖碰着卡面冰凉的金属边缘。他看着傅恒霁,傅恒霁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张窄窄的桌子对视,中间是吃剩的虾壳、扇贝壳、空啤酒瓶和一只压在桌角用来挡风的花生酱罐头。
肥仔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摞盘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他放下盘子,伸手拿起桌上那张黑卡,塞回谭翊手里,然后转头看傅恒霁。“傅少,你嘅朋友,你请。”
傅恒霁笑起来,从裤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数都没数,直接放在桌上。
“够不够?”他问。
肥仔强看了一眼那叠钱的厚度,咧嘴笑了。“够啦够啦,多咗啦。”
“多咗嘅下次少收啲。”
“下次再算。”
傅恒霁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喝了酒之后整个人比平时更松散了一些,像一根被太阳晒软的蜡烛,快要融化了但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他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只塞了前面一半,后面一半还露在外面,他也不管了。
谭翊也站起来。他把白衬衫的袖口放下来,扣好扣子,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动作比傅恒霁利落很多,即使在喝了三四瓶啤酒之后,他的每一个动作还是精准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
两个人站在大排档门口,海风从黑沙海滩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藻腐烂的气味和一点点鱼的腥味。那只姜黄色的猫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慢很均匀。路灯的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的毛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你开车来的?”傅恒霁问。
“嗯。”
“喝了酒。”
“叫代驾。”
“我送你。我有司机。”
谭翊看了他一眼。“你也喝了酒。”
“我没有。我喝的是无酒精啤酒。肥仔强专门给我留的,你看那瓶子的标签,金色的那圈,写着‘0.0%’。”
谭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排空瓶子。金色的标签,确实有一圈写着“0.0%”。
他抬起头,看着傅恒霁。
傅恒霁站在路灯下,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让人想打他一拳又想抱他一下的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开车回去。”谭翊说。
“对。”傅恒霁说,“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今晚会喝酒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