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灯全亮了。黄色灯泡一串一串地挂在帆布棚下面,把整片空地照得像一个小型舞台。肥仔强在灶台前颠勺,火苗蹿得老高,锅气混着蒜蓉和海鲜的味道飘过来,浓得呛人。
傅恒霁选了靠海的那张桌子。海风从帆布棚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布吹得啪啪作响,他拿了一瓶辣椒酱压在桌角。
谭翊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窄窄的折叠桌。桌面是白色的防火板,边角磨出了黑色的底,上面有几道圆珠笔画的痕迹,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醉酒的客人留下的。
肥仔强端着一盘椒盐濑尿虾走过来,虾炸得金黄,椒盐撒得很匀,堆在白色的盘子里像一座小山。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看了谭翊一眼,咧嘴笑了。
“谭少,你把伞我帮你收得好好的,胶袋包住挂在厨房里面,一滴尘都冇。”肥仔强说着转身从灶台旁边的一个钩子上取下一把长柄黑伞,双手递过来,动作恭敬得像在递交一份重要的文件。
谭翊看了傅恒霁一眼。
傅恒霁正在剥虾,低着头,手指很灵活,虾壳在他手里一片一片地脱落,完整得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心虚。
“他昨天打电话来问,”肥仔强继续说,把伞靠在桌子旁边的柱子上,“急成咁,我以为系咩好紧要嘅嘢,原来系一把遮。”
“系好紧要。”傅恒霁终于抬起头来,手里举着剥好的虾肉,虾肉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呢把遮系我屋企周姐嘅,佢好锡呢把遮。周姐喺我屋企做咗十几年,锡我多过我阿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谭翊注意到他用了“锡”这个字。粤语里“锡”是疼爱的意思,用在一个佣人身上,很重。谭翊看着傅恒霁,看着他手指上沾着的椒盐和虾壳的碎屑,看着他眼角那条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纹,看着他说“周姐”两个字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很快被笑容盖过去的东西。
肥仔强笑了笑,转身回灶台了。
大排档慢慢来了几桌客人。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小孩,小孩在追着跑,被父母呵斥了一声,乖乖坐回椅子上。两个年轻情侣,女生的裙子很短,男生的头发很油,两个人各自低头看手机,不说话。一个独自喝酒的老头,头发全白了,面前的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瓶红米酒,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咂很久。
谭翊把那盘濑尿虾转了一下,让开口的那一面朝傅恒霁。
“你下午说你在家睡觉,”谭翊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蛏子,“睡了多久?”
傅恒霁想了想。“从两点睡到五点。被你的消息吵醒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发消息了?”
“你没发。是我在等你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在剥第二只虾,手指的动作又快又准,虾头拧下来,虾壳从腹部撕开,整条虾肉完整地抽出来。他把虾肉放在谭翊的碗里,然后拿起自己的啤酒瓶,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渍。
谭翊看着碗里的虾肉。白嫩嫩的,冒着微微的热气,上面沾着几粒还没有完全抖掉的椒盐。
“你怎么不吃?”傅恒霁问。
“看你剥就好了。”
“我剥虾很好看?”
谭翊把虾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虾肉很鲜,很甜,椒盐的咸香在舌尖上炸开。“不算好看。只是很认真。”
傅恒霁笑了,那个笑不是很大,但很真,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眼睛里。“第一次有人夸我认真。别人夸我都是夸我会玩,会花钱,会浪费时间。”
“那些不算夸。”
“算。在这个城市,会玩是一种本事。”
谭翊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傅恒霁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在会议室里那样锐利。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啤酒的泡沫,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即将破裂的云。
“你呢?”傅恒霁问,“别人怎么夸你?”
“没人夸我。”
“不可能。”
“真的。”谭翊把筷子放下,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别人见了我,只会在背后说——谭家二公子,好乖,好听话,好识做戏。”
他说“做戏”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短的、很淡的苦笑。那个笑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傅恒霁放下手里的虾壳,拿起啤酒瓶,隔着桌子朝他举了一下。谭翊也举起来,两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敬做戏。”傅恒霁说。
“敬什么戏?”
“敬我们做给别人看的那些戏。”
谭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仰头把瓶里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印渍。他没有擦,放下空瓶子,用拇指抹了一下下巴上的酒渍,然后把拇指放在桌沿上蹭了蹭。
傅恒霁看着他领口那片酒渍,忽然伸出手,用指尖在那个印渍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谭翊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傅恒霁的指尖沾了一点啤酒的味道,他把手指收回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好大阵酒味。”他说。
谭翊的领口还残留着傅恒霁指尖的温度。那一点温度在潮湿的酒渍里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晕开,变淡,但没有消失。
他拿起啤酒瓶想再喝一口,发现瓶已经空了。
傅恒霁把自己那瓶没开的啤酒推过来,瓶身上全是冷凝的水珠,摸起来湿漉漉的,冰冰凉凉。谭翊接过来,用桌沿磕开瓶盖,噗的一声,瓶口冒出一小团白色的酒雾。
“肥仔强!”傅恒霁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加多个豉椒炒花甲,蒜蓉蒸扇贝!”
“收到!”肥仔强的声音从油烟里传出来。
谭翊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金色的酒液沿着杯壁往下流,泡沫在杯口堆积起来,像一座小小的雪山。他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金黄色的酒液看着对面的傅恒霁。傅恒霁的脸在酒液里变了形,拉长了,扭曲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看不清楚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他把杯子放下,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他上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在灯光下变得湿润发亮。
“傅恒霁。”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在会议室里坐到我旁边?”
傅恒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面前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拨到碟子边上,拨了六颗,排成一排,然后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因为你讲完方案回去坐下的时候,我看不到你的脸。你低着头,在看文件,你的脸被文件挡住了。”他停了一下,“我只想看你的脸。”
谭翊的手放在啤酒杯上,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看够了吗?”他问。
“没有。”傅恒霁又拿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可能永远都看不完。”
海风忽然变大了。帆布棚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深呼吸的胸膛。那串黄色灯泡剧烈地晃动起来,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摆,一会儿把谭翊的脸照亮,一会儿又把他藏进阴影里,一会儿又照亮,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打开的手电筒。
谭翊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只濑尿虾,是傅恒霁剥的,虾肉已经凉了,白色的肉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拿起筷子,把那半只虾吃了。虾肉凉了之后没有那么鲜了,但还是很甜,甜得不像海鲜,像水果,像蜜,像所有不该出现在咸的东西里面的甜。
肥仔强端着花甲和扇贝走过来,花甲的壳在黑色的铁盘里堆成一堆,豉汁还在冒泡,蒜蓉的香味浓得让人想打喷嚏。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这两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慢慢食,唔使急。”他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