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站在东望洋山的台阶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那句语音他听了三遍。不是因为没听清,是因为听清了之后不敢相信。傅恒霁说“你是我的”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谭翊听到了。那个停顿不是忘词,是犹豫。傅恒霁在说“你是我的”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后面的话换成了“帮我找到伞的人”。
他不是不想说“你是我的”。他是不敢。
谭翊把手机放下来,继续往下走。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矮墙,墙上爬满了薜荔,深绿色的叶子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石阶摩擦的声音在山坡上轻轻回响。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海面以上很低的位置。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床巨大的锦缎。
他拉开车门,没有立刻坐进去。他靠在车门上,拿出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把那句语音又听了一遍。这一次他只听了前半句。
“那把伞是周姐的。但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保时捷从东望洋山的山脚驶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他开上了友谊大桥,往路环的方向走。
夕阳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从桥下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道。谭翊把车速放得很慢,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他没有理会。
他到了路环。
肥仔强的大排档还没开门。白色的帆布棚收拢着,红色的塑料椅子倒扣在桌上,灶台上面盖着一块蓝色的防水布。门口蹲着一只姜黄色的猫,和他在居民区楼下看到的那只很像,但胖一些,肚子上的肉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
谭翊把车停在大排档旁边的空地上,下了车。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一大截。他没有去理,就让它飘着。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傅恒霁秒回:“到哪里?”
谭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肥仔强大排档收拢的白色帆布棚,倒扣的红色塑料椅子,和那只蹲在地上的姜黄色肥猫。
傅恒霁没有回文字,发了一条语音。谭翊点开,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一个人在快步走路的声音,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急很快。
“你别走。我过来。”
谭翊把手机收起来,在大排档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热热的,热量透过西裤的布料传上来,把他的屁股焐得很暖。那只姜黄色的猫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很高,然后走过来,跳上石阶,在他旁边蹲下来。
谭翊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体往他的手心拱了一下。他想,这只猫太胖了,大概是肥仔强每天用剩下的海鲜喂的,濑尿虾的壳、蛏子的壳、炒蚬的汤,都是高蛋白,不胖才怪。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从远处开过来,速度很快,到了大排档门口猛地刹了一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车门推开,傅恒霁从驾驶座出来,西装外套没穿,只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不是三颗,是两颗,最上面那颗系着,第二颗解开了。
他走到谭翊面前,低头看着他。谭翊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他,中间隔了一只姜黄色的猫。
“你坐在大排档门口等我的样子,”傅恒霁说,“像个要饭的。”
谭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西裤的膝盖上沾了一些灰,大概是坐在石阶上蹭的。他确实像个要饭的。一个穿着定制白衬衫和羊毛西裤的要饭的。
“你叫我来做什么?”谭翊问。
“我没叫你来。你自己来的。”傅恒霁在他旁边坐下了,石阶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只能挨着肩膀。那只猫被挤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石阶,蹲在对面看着他们。
傅恒霁坐下之后没有看谭翊。他看着海面,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他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头发太长了,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拨开之后又垂下来,他又拨了一下。
“你下午去公司签文件了吗?”谭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