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你不是说很重要的文件?”
傅恒霁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骗你的。我下午在家睡觉。”
谭翊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被夕阳照得像融化了的蜂蜜一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很小的自己。那个自己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夕阳橘红色的光。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忙的人。”傅恒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不忙。我一点都不忙。我每天都很闲。闲到可以坐在路环的大排档门口看海,闲到可以在澳门的大街小巷乱逛,闲到可以花一整个下午想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讲那座图书馆的样子。”
海风忽然变大了。风吹过帆布棚的时候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鼓掌。那只姜黄色的猫被风吹得眯起眼睛,把身体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谭翊没有说话。他坐在石阶上,肩膀挨着傅恒霁的肩膀,看着海面上那条金色的路。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大半没入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一小段弧线还露在外面,像一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
“谭翊。”傅恒霁叫他。
“嗯。”
“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讲到灯塔的时候,你的声音变了。”
谭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怎么变了?”
“变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变长了。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怕说太快了别人记不住。”傅恒霁停了一下,“但我都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海面上最后一段弧线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云层的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金边,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的,在大排档旁边的马路上画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大排档的老板肥仔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卸蓝色的防水布,灶台被他擦得锃亮,在路灯下反着光。
“肥仔强,”傅恒霁朝他喊了一声,“今晚有冇濑尿虾?”
“有!新鲜嘅!啱啱到!”肥仔强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中气十足。
傅恒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石阶上的谭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照成了暖黄色,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今晚我请你。”他说。
“你下午说,我请你和你请我不一样。”
“是不一样。”傅恒霁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停在谭翊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掌心里,把那几道浅浅的掌纹照得很清楚。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掌心交汇,像一个没有写完的签名。
谭翊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了昨晚在KTV包厢里,他的小指碰到傅恒霁手背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之后,他的手背一直留着那个触感,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烫了整整一天一夜。如果他现在把手放上去,握住那只手,让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那个灼烧感会不会从手背蔓延到整个身体?把他的皮肤烧穿,把他的肌肉烧化,把他的骨骼烧成灰烬,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自由自在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灰烬。
他没有把手放上去。
他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大排档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请。”他说,“下次我请。”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到傅恒霁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好。下次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