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降到地下停车场,门开了。
谭翊走出去,保时捷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里,黑色的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热,晒了一上午的阳光把座椅烤得发烫。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让停车场里潮湿的、带着混凝土味道的空气流进来。他靠在座椅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真皮包裹的表面上画圈。
手机震了。
傅恒霁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停车场B区,你走了没?”
谭翊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三个字:“还没走。”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复了三次。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只有四个字:“等我一下。”
谭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复。他靠在座椅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停车场B区的入口。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往后延伸,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整个停车场安静得像一座被废弃的地下城。
脚步声从电梯的方向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声音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停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谭翊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
傅恒霁从电梯口走出来,腋下夹着文件,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半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在会议室里坐皱的。他走路的样子很散漫,步子很大,但频率很慢,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也像一个知道有人在等他所以故意走慢的人。
他走到保时捷旁边,没有绕到副驾驶那边,直接站在驾驶座的车窗外,弯腰看着车窗里的谭翊。
“把车窗降下来。”他说。
谭翊看了他一眼,按了一下车窗按钮。车窗无声地降下去,傅恒霁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车顶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衬衫领口的扣子在弯腰的动作里绷紧了一颗,谭翊看到那颗扣子的线头有一根松了。
“你今天讲得很好。”傅恒霁说。
“你刚才说过了。”
“说过了不能再说的吗?”
谭翊看着他。从他这个角度,傅恒霁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额头在下。但即使这样,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每一个转折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再说一遍?”谭翊问。
傅恒霁没有回答。他把撑在车顶上的手收回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的座椅被他调得很靠后,他坐进去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手套箱。他伸手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调到刚好能舒服地靠着又不显得太挤的位置,然后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后座,文件放在脚边。
整个过程他没有问谭翊同不同意。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坐进来了,像坐在自己的车里一样,调整座椅,放东西,系安全带。安全带拉过来的时候带子从他锁骨上斜着压过去,在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上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谭翊看着他系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向挡风玻璃。
“我没说让你上车。”谭翊说。
“你也没说不让。”傅恒霁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个笑很慢地浮上来,“而且你的车门没锁,你自己按的解锁。”
谭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去哪儿?”他问。
傅恒霁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很短,短到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只是在假装考虑。“你请我吃饭。你今天赢了,不该请客吗?”
“结果还没出来。”
“提前请。等结果出来了再请就来不及了,那时候你要请的人太多了。”
谭翊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下,保时捷从车位里滑出来,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车子在停车场的出口停了一下,刷卡,栏杆抬起,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一片金黄。
车开上路面的时候,谭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苏念的消息:“谭生,董事会下午三点想再听一遍你的方案,你方便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他把手机递给傅恒霁:“帮我回一下,说我下午有事。”
傅恒霁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杯架里,动作自然得像是自己的手机。
“你帮我回了什么?”谭翊问。
“说你去吃饭了。很重要的饭局,不能推。”
谭翊侧头看了他一眼。傅恒霁靠在座椅里,两条长腿在副驾驶座前伸得很直,切尔西靴的鞋尖几乎要碰到手套箱。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照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衬衫下面肩膀和手臂的轮廓。
“去哪里吃?”谭翊问。
“你上次不是说澳门旅游塔的自助餐是游客才去的吗?”
傅恒霁笑了:“那你带我去一个不是游客去的地方。”
谭翊想了想,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了一条他没怎么走过的路。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架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楼下有阿婆坐在塑料凳子上剥豆子,有小孩在追逐打闹,有一只姜黄色的猫蹲在摩托车座垫上晒太阳。
傅恒霁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澳门还有这种地方。”
“你以为澳门只有赌场和酒店?”
“我以为澳门只有我经常去的地方。”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面停下来。楼下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色纸条,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私房菜”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谭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傅恒霁也跟着解开安全带,两个人下了车。谭翊走到铁门前,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钟,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看到谭翊就笑了,用的是粤语:“谭少,好耐冇见,今日带朋友嚟啊?”
“陈姨,两位。”谭翊说。
陈姨看了傅恒霁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呢个靓仔边个嚟??生得好似明星咁。”
“朋友。”谭翊说。
陈姨把两个人领到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能看到对面楼顶上一个违章搭建的铁皮屋。墙上挂着一幅很旧的字,写的是“民以食为天”,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
没有菜单。陈姨问了一下忌口,说了句“等阵”,然后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一个年轻男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放好,退出去,带上了门。
傅恒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什么茶?”
“陈姨自己配的。陈皮,普洱,还有一点桂花。外面喝不到。”
傅恒霁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一些,让茶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咽下去。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他问。
“我妈带我来的。很久以前。”谭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提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点,低到几乎听不出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个低了一点点的地方盖过去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不是一道一道地上,是陈姨根据今天买到的新鲜食材自己决定的。第一道是花雕醉蟹,蟹黄很多,切开的时候橙黄色的膏油流出来,浸在花雕酒调的汁里。第二道是清蒸海上鲜,鱼是今天早上从路环码头直接拿的,蒸的时间刚好,鱼肉用筷子一拨就下来了,白嫩嫩的,蘸一点蒸鱼豉油,鲜得让人想叹气。第三道是上汤时蔬,菜心很嫩,汤底是用老鸡和金华火腿熬的,浓而不腻。最后是一锅煲仔饭,腊味的油脂渗进米饭里,锅巴焦香,铲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恒霁吃了很多。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在M Club喝酒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喝酒的时候他是慢的、品的、每一口都要在舌尖上停一下的。但吃东西的时候他很快,像是真的很饿,又像是菜太好吃了根本停不下来。他吃蟹的时候没有用工具,直接用手,把蟹腿掰下来,用牙齿咬开壳,把里面的肉吸出来,手指上沾满了花雕酒的汁液,他也不擦,继续吃下一只。
谭翊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傅恒霁嘴里含着一块蟹肉,含混不清地问。
“看你吃就饱了。”
傅恒霁把蟹肉咽下去,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你又在说这种话”的东西,但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吃煲仔饭。他吃了一大碗,锅巴嚼得咔嚓响,嘴角沾了一粒米饭,他自己不知道。
谭翊看到了那粒米饭。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帮他擦掉,也没有告诉他。他就让那粒米饭挂在傅恒霁的嘴角,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