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陈姨端上来两碗姜汁汤圆。汤圆是手工搓的,大小不太均匀,但皮很薄,咬开之后黑芝麻馅流出来,姜汁的辣味和芝麻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暖到胃里。
傅恒霁吃了三个汤圆,放下勺子。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饱了。”他说。
“你平时不吃饭?”
“吃。但吃得没这么香。”傅恒霁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粒米饭终于被他擦掉了,“我平时吃的都是那些餐厅,盘子很大,东西很少,吃完了还要去茶餐厅补一顿。”
谭翊被他的话逗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傅恒霁看到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傅恒霁说,“你应该多笑。”
谭翊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买完单,两个人从旧楼里出来。阳光比来时更烈了,正午的澳门像一座被放在烤箱里的城市,连空气都是烫的。谭翊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傅恒霁也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他的小臂很细,手腕的骨头很突出,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的手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是一块百达翡丽的Nautilus,不锈钢表壳,蓝色表盘,在澳门这种地方不算最贵的,但绝对是最难买到的之一。
谭翊注意到了那块表,但没有说什么。他自己手上什么都没戴,那枚戒指今天早上被他放在床头柜上了,手腕上只有那条很细的铂金项链——不对,项链在脖子上,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下午做什么?”傅恒霁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歪着头看谭翊。
谭翊看了一眼手机。苏念没有再来消息,董事会三点那个会大概是取消了,或者被推到了明天。他下午本来没有别的安排,但他不想让傅恒霁知道他下午没有安排。
“公司有事。”他说。
“什么事?”
“文件要签。”
“重要吗?”
“重要。”
“多重要?”
谭翊看着他。傅恒霁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了很浅很浅的棕色,几乎透明,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发着光,领口的扣子还是扣得严严实实的,但经过一上午的折腾,领子已经有点皱了,不再那么笔挺。
“傅恒霁。”谭翊说。
“嗯。”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傅恒霁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不大,但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是温热的,冒着白汽。“是。”他说,“我不想让你走。”
澳门正午的阳光太烈了。烈到谭翊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太阳太大了,晒的。一定是晒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傅恒霁还站在车外面,手搭在车门上,弯腰看着车里的谭翊。“你要去公司签文件,我不拦你。但你欠我一顿饭。”他说,“这是你请我的,不是我请你的。”
“有区别吗?”
“有。你请我,是你想请我。我请你,是我想请你。不一样。”
傅恒霁说完这句话,松开车门,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阳光下,白衬衫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炭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身后是那栋旧楼灰黄色的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谭翊发动车子,车窗慢慢升上去。傅恒霁的脸被车窗的下沿一点一点地切掉——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眼睛。车窗关上的那一瞬间,谭翊看到了傅恒霁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他挂挡,踩油门,保时捷从车位里驶出来,汇入午后的车流。后视镜里,傅恒霁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米白色的小点,被阳光吞没了。
谭翊开着车,没有回公司。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在澳门半岛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最后开上了一条他很久没走过的路。
东望洋山。
他把车停在山脚下,下了车,沿着台阶往上走。台阶很老,石头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树很高,把阳光切成了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到了山顶。
东望洋灯塔就在面前。
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塔顶的灯没有亮,白天它不亮,只有在天黑之后才会亮起,每隔二十秒旋转一次,光程十六海里,为海上的船只指引方向。灯塔下面是一片平地,有几张长椅,一个凉亭,还有一个很小的圣母雪地殿,粉色和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蛋糕。
谭翊走到灯塔下面,抬头往上看。塔很高,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塔尖几乎要和天空融为一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风很大,书页被吹得哗哗响,他不得不用手压着。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比他高,比他壮,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第二眼。
谭翊在灯塔下面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脚边。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
“你下午签完文件了吗?”他打了这行字,然后删掉了。
“你到家了吗?”又删掉了。
“今天谢谢你。”又删掉了。
他删来删去,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在长椅上,靠下去,仰起头,看着灯塔的塔尖。
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没有咸味的干燥的风。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不是松了,是他在车上自己解开的,开着车的时候单手解的,解完之后觉得呼吸顺畅了很多。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把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了台阶下面。久到灯塔的影子也开始倾斜,像一个巨大的日晷,在山顶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傅恒霁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点开。
傅恒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和沙哑。背景音里有海浪声,有海鸥叫,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谭翊,我在路环。肥仔强把伞还给我了。他说,帮你收伞的那个人,长得很靓。”
谭翊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第一遍他听的是内容——“伞还给我了”“长得很靓”。第二遍他听的不是内容,是傅恒霁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种很轻的、很慢的、像是在笑着说的语气。那种他听一次就想录下来存一辈子的语气。
他没有回复语音。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那把伞本来就是你的。”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台阶往下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山下那排房子的屋顶。
手机又震了。
傅恒霁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谭翊停下来,站在台阶中间,把手机贴在耳边。
傅恒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贴着麦克风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气息的摩擦声。
“那把伞是周姐的。但你是我的——帮我找到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