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塞满了消息,“饮胜”群里炸了锅,乔舒连发了十几条语音,谭翊一条都没点开,直接划过去了。傅恒霁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会儿那个空白,把手机放下。
衣帽间里,他站了很久。手指在一排衬衫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上。面料很软,垂坠感很好,领口比普通的衬衫大一些,穿上之后会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他昨天说了不要穿西装,傅恒霁说好。他没说自己穿什么,傅恒霁也没问。
他拿起那件黑衬衫,又放回去了。换了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是暗色的贝壳扣,不像白色那么正式,也不像黑色那么刻意。裤子是黑色的九分西裤,露出脚踝。鞋子是一双黑色的麂皮乐福鞋,没穿袜子。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想了想,又扣上了一颗。又解开了。
最后他保持着两颗扣子解开的状态,拿起车钥匙,下楼。
路环的夜和凼仔不一样。凼仔的夜是亮的、吵的、纸醉金迷的。路环的夜是暗的、静的、连路灯都比凼仔少一半的。谭翊把车停在傅恒霁家门外的时候,看到那栋白色别墅被紫红色的三角梅包围着,在夜色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一辆亮橙色的兰博基尼,乔舒的。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霍彦辰的。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牌号是三个六,澳门何家的。还有几辆他不认识的,但看车标就知道车上的人不会低于某个数字。
谭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拿着车钥匙,朝那扇黑色铁艺大门走过去。
门口没有保安,没有门童,甚至没有人查邀请。大门开着,一条碎石小路通向房子正门,两边的三角梅长得太疯了,枝条伸到路中间,他侧了一下身才过去。
正门也开着。
他走进去的瞬间,音乐声从里面涌出来,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低音炮,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样清澈。玄关的水晶吊灯亮着,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玄关的长桌上摆着一大束白百合,插在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有水珠。
客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谭翊站在玄关和大厅的交界处,一眼扫过去——何知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旁边坐着两个谭翊不认识的男人,三个人在聊什么,笑得很大声。容笙站在酒柜旁边,穿了一件金色的吊带裙,裙子短到几乎盖不住大腿,她正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角落里有一群人在玩骰子,骰盅扣在茶几上的声音清脆而密集,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叹气。吧台后面的整面墙都是酒,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金酒、朗姆、龙舌兰,瓶子在灯光下排列成一道琥珀色的彩虹。
所有人的手里都有酒。所有人的身上都有香水味。所有人的笑声都很大,大到不需要理由。
“谭二少!”
乔舒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卫衣,在这种场合穿这种颜色需要极大的自信,或者极少的自觉。他举着一杯颜色可疑的鸡尾酒朝谭翊走过来,杯口插着一小片菠萝和一粒樱桃。
“你终于来了!傅少说你今晚会来,我还不信。”乔舒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深灰色亚麻衬衫和黑色九分西裤,目光在露出的脚踝上停了一下,“你着衫真系好睇。我着成咁,好似一棵树。”
谭翊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傅少呢?”乔舒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啱啱仲喺度。”
谭翊没有问傅恒霁在哪里。他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端在手里,没有喝。他站在客厅的边上,靠着墙,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醉,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交换别的什么东西。一个穿银色西装的男人搂着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人从谭翊面前走过去,女人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男人的手从她的腰滑到了更下面的位置,她没有推开他。
澳门就是这样。白天是西装和合同,晚上是酒精和身体。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
谭翊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甜,微酸,微苦。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楼梯那边传来的,是从身后,从走廊的另一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急不慢,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从那个脚步声的频率就知道了是谁。
傅恒霁走到他旁边,靠在墙上,肩膀离谭翊的肩膀不到十厘米。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大敞着,不是解开了几颗扣子,是这件衬衫的设计本身就是深V领,从锁骨一直开到胸口,露出大片的皮肤和锁骨下面那道浅浅的阴影。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洗过没有吹干,发尾微微卷曲着搭在额前。他的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很淡的肥皂的味道。
谭翊看着他敞开的领口,然后移开目光。
“你不是说不要穿西装吗?”谭翊说。
“我没穿西装。”
“你穿了黑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