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不要穿西装，又没说不要穿衬衫。”傅恒霁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而且你自己也穿了衬衫。”

谭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灰色亚麻衬衫。两颗扣子解开着，锁骨露在外面。他的衬衫和傅恒霁的衬衫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空气，两种不同深浅的灰色，两种不同质地的面料，两个不同形状的领口。但在这个距离上，这些不同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穿着衬衫，靠在同一面墙上，肩膀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每秒钟若干毫米的速度缩短。

“喝什么？”傅恒霁问。

“手里有。”

“香槟？那是给不会喝酒的人喝的。”傅恒霁从谭翊手里拿过那杯香槟，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朝吧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进来喝点真的。”

吧台后面，调酒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黑色马甲，手臂上有一个很漂亮的几何纹身。她看到傅恒霁走过来，笑了一下：“傅少，今晚饮咩？”

“两杯威士忌，加冰。”傅恒霁说。他靠在吧台上，手肘撑着台面，姿态松散得像这间屋子的主人——他本来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谭翊站在他旁边，靠着吧台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九十度的转角。

威士忌端上来了。谭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出一路的热度。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家很大。”他说。

“我爸喜欢大的东西。大的房子，大的车，大的数字。”傅恒霁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我不喜欢。大的东西太空了，空的东西会让人害怕。”

谭翊看着他。傅恒霁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看着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

“你害怕什么？”谭翊问。

傅恒霁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转过身，面对谭翊。他靠在吧台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领口的深V在他转身的时候开得更大了，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你。”他说。

谭翊的手指在威士忌杯上停住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谭翊问。

“你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让我害怕了。”傅恒霁的声音很轻，轻到在酒吧的嘈杂里几乎听不到，但谭翊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嘴角没有那个懒洋洋的弧度，眼睛里的光也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那种光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海里的鱼才会发出的光。

谭翊端起威士忌，一口气喝了半杯。酒精的热度从胃里涌上来，涌到脸上，涌到耳朵上，涌到他以为早就不会被任何东西烫到的那个地方。

“傅恒霁。”他说。

“嗯。”

“你喝多了。”

“我喝的是无酒精威士忌。”傅恒霁端起自己的杯子，递到谭翊面前，“你闻。”

谭翊没有闻。他看着傅恒霁的眼睛，在那双深棕色的、被酒吧的灯光照得像两杯陈年威士忌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那个自己穿着深灰色的亚麻衬衫，两颗扣子解开着，锁骨露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耳朵是红的。

“你骗人。”谭翊说。

“嗯，我骗你的。”傅恒霁把杯子放回吧台上，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很清脆，“这里面是有酒精的。我今晚第一次喝。”

“为什么？”

傅恒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吧台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往上翘着，像两把小扇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谭翊。

“因为不喝，我不敢说这些话。喝了，我才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