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端着威士忌,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吧台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傅恒霁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靠在吧台边,黑色的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暗光,领口大敞着,锁骨以下那片皮肤白得刺眼。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谭翊,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谭翊把杯子放下,杯底和大理石台面碰撞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谭翊问。
“知道。”
“你喝了酒。”
“喝了酒才敢说的话,不代表不是真话。”
客厅里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从某个角落传过来,盖过了爵士乐的钢琴声。有人在喊傅恒霁的名字,听起来像乔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了好几层空气和好几堵墙。
傅恒霁没有理那个声音。他看着谭翊,眼睛里的光没有闪烁。
谭翊拿起威士忌,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了。酒液从喉咙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指尖,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烫。他放下空杯子,杯子在台面上转了小半圈,杯底的水渍在黑色大理石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痕。
“傅恒霁。”他说。
“嗯。”
“你怕我什么?”
傅恒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变成了淡琥珀色,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杯壁上的一颗水珠,水珠破了,顺着杯壁往下流,在光滑的玻璃表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怕你看了我一眼,我就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推了。”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怕你说一句话,我就把整座城捧到你面前。怕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做什么我都随你。”
谭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这几句话。他在哪里见过这几句话。不是在聊天记录里,不是在短信里,不是在任何一个傅恒霁发给他的消息里。是在——他想了很久——是在傅恒霁的小说简介里。日落灯塔。那个作品简介。傅恒霁只看了他一眼,就把手里的好牌推了。他说,不玩了,这个人我要了。
“你写的那本小说,”谭翊说,“日落灯塔。”
傅恒霁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过?”
“嗯。”
“什么时候?”
“你发那条Ins的时候。你配文只写了一个‘返’字,我就去搜了你的名字。”
傅恒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吧台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轻的、更容易被忽略的、在眼眶里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蒸发掉的东西。
“那个简介,”傅恒霁说,“是我写给你的。”
谭翊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蜷了一下。大理石台面很凉,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手掌的纹路扩散,扩散到手腕,扩散到小臂,扩散到他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脏。
“你写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谭翊说。
“我们认识。十年前就认识了。在东望洋灯塔下面。”
“你不记得我。”
“我记得。”傅恒霁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你坐在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银框眼镜,白衬衫。海风很大,你的书页被吹得哗哗响,你用手压着。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谭翊看着他。
“你走了十几步,”谭翊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停下来,回头看了我第二眼。”
傅恒霁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杯底的冰块已经化成了透明的水,浮着一点淡琥珀色的酒痕。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在他的颧骨上方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你还记得。”谭翊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记得。”傅恒霁说。
客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慢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又像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有人在吧台的另一头点了一杯鸡尾酒,调酒师在摇壶,冰块的碰撞声密集而清脆,像一场小型的冰雹。
乔舒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这次近了一些:“傅少!你喺边?过嚟饮杯啦!”
傅恒霁没有理他。他看着谭翊,谭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个吧台的转角,隔了两只空酒杯,隔了十年的时间和一座灯塔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早说?”谭翊问。
“早说有用吗?”傅恒霁的声音很轻,“十年前你十五岁,我十七岁。你坐在灯塔下面看书,我站在台阶上看你。然后我走了。我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你第二眼。我应该走回去的。我应该走到你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在看什么书,住在哪里,能不能再见面。但我没有。我走了。”
谭翊的手从吧台上抬起来,伸向傅恒霁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能是想碰一下傅恒霁的手,可能是想摸一下他的脸,也可能只是想隔着十厘米的距离感受一下他的温度。但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因为傅恒霁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躲,是不想让他碰。或者不是不想让他碰,是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碰,在说了这么多话、等了这么多年之后,在一个派对的吧台边上,在乔舒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这么轻易地碰。
傅恒霁拿起吧台上的酒杯,杯底还有一小层没有喝完的酒液,他仰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子放下去的时候不是很稳,晃了一下,差点倒了,谭翊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傅恒霁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谭翊把手收回来,傅恒霁也把手收回来。那个触碰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谭翊觉得那一秒钟里,他碰到了傅恒霁身上所有的秘密。
“谭翊。”傅恒霁叫他。
“嗯。”
“你今晚留下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谭翊看着他,看了两秒。
“好。”他说。
派对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沙发上睡着了,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这栋白色别墅的墙壁。傅恒霁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绕过人群,穿过客厅,朝楼梯的方向走。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慢到谭翊知道他是在等他。
谭翊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客厅。有人跟傅恒霁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有人看谭翊,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那种“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的了然。谭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看着傅恒霁的背影,看着那件黑色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晃动,看着衬衫下摆下面那截窄到过分的腰,看着腰线以下臀部的弧度和两条长得不像话的腿。
楼梯是白色的,木质台阶,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扶手是黑色的铁艺,花纹很复杂,是某种植物的藤蔓。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黑白的,大部分是风景,偶尔有人像。谭翊没有仔细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
二楼是一条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两边是几扇关着的门,门都是白色的,把手是黄铜的,在走廊尽头的壁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傅恒霁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谭翊。
走廊的壁灯在他身后亮着,光从他身体两侧溢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轮廓——额头的弧线,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线条。所有的线条都很柔和,被光磨平了棱角,像一幅被时间冲洗过的画。
“这是我的房间。”他说。
“我知道。”
“你进来吗?”
谭翊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二十厘米。他闻到了傅恒霁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很淡的、像雨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还有酒精,威士忌的麦芽味从呼吸里透出来,混在肥皂的味道里,不浓,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