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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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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翊伸出手,碰了一下傅恒霁领口露出的锁骨。只是碰了一下,指尖从锁骨的一端划到另一端,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傅恒霁的皮肤是温热的,很滑,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石。谭翊的手指在他锁骨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体旁边。

“我进来了。”谭翊说。

傅恒霁转过身,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比谭翊想象的要大。正中间是一张很低的床,深灰色的床单,看起来像某种柔软的天鹅绒。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把床头的一小片区域照得很温柔。落地窗前有一张黑色的皮质沙发,就是昨晚照片里的那张,浅灰色的薄毯还搭在上面,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圈光晕。

墙上没有挂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装饰品。房间里最显眼的东西是靠在墙角的一把吉他,木质的,琴身上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面板上有几道划痕,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窗台上放着一排书,不是很多,大概七八本,书脊的颜色都很素,大部分是灰白色和深蓝色,没有书名,看不出是什么书。

傅恒霁走进房间,没有开大灯,只留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和墙角那盏落地灯。光不够亮,把房间的大部分区域都留给了阴影。他走到窗边,把那扇落地窗推开了一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三角梅紫红色的香味和海面上咸咸的腥味。

谭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进来。”傅恒霁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把门关上。”

谭翊关上了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扣上了。他走进房间,在地毯上走了几步,在床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来。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他把那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的袖口解开,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傅恒霁从窗前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沙发上的谭翊。窗外的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黑色真丝衬衫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灰色,和谭翊的衬衫几乎成了同一个颜色。

“你在想什么?”傅恒霁问。

“在想你十年前在东望洋灯塔下面,为什么没有走回来。”谭翊说。

傅恒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那个细银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因为害怕。”他说,“怕走回去之后,发现你根本不在意。怕你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忘了。”

“我没有忘。”

“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夜风穿过窗户的声音,和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的低沉回响。谭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傅恒霁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窗台,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夜风吹过来,把谭翊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把傅恒霁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傅恒霁。”谭翊说。

“嗯。”

“你怕我,那你现在还怕吗?”

傅恒霁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谭翊脸上,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变成了两面很小的镜子,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傅恒霁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线很清晰,上唇薄,下唇厚一点。

“更怕了。”傅恒霁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窗前。离我这么近。”傅恒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商量,“你知道我怕你,你还是来了。你让我更怕了。”

谭翊转过身,面朝傅恒霁。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傅恒霁的耳朵尖。那只耳朵尖是红的,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层薄薄的红色,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边缘。他的指尖碰到那片红色的皮肤,感觉到傅恒霁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谭翊的手指从耳垂滑到耳廓,从耳廓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一场需要全神贯注的仪式。傅恒霁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蝴蝶的翅膀。

谭翊的手指停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该睡了。”谭翊说,“明天还要上班。”

傅恒霁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眼睛的颜色照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是透明的。他看着谭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个懒洋洋的、标志性的笑,是一个更轻的、更温柔的、像是在梦里才会出现的笑。

“你也是。”傅恒霁说,“明天还要上班。”

谭翊转身,穿过房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从月光的银色变回了灯光的黄色。他走出去一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恒霁。”他背对着房间说。

“嗯。”

“你的吉他,会弹吗?”

“会。”

“弹给我听。”

“什么时候?”

谭翊站在那里,一只手拉着门把手,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光影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下次。”他说,“下次我留下来的时候。”

他没有等傅恒霁的回答,松开门把手,走进了走廊。身后的门慢慢关上了,合页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条在山洞里流淌的地下河。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床头柜上台灯的光。那道光的宽度大概不到一厘米,但在这条黑暗的走廊里,它亮得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阴影。

谭翊看着那线光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客厅里的派对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沙发上睡着了。乔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顶金色的纸皇冠戴在头上,正坐在吧台边和一个穿银色西装的男人在划拳,输了就喝,喝了就笑,笑了就靠在旁边的人身上。

谭翊穿过客厅,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现在走,没有人注意到他从楼梯上下来。他走出大门,走过被三角梅包围的碎石小路,走到自己的车旁边。路环的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他没有去理,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车子。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被紫红色三角梅包围的白色别墅,所有的灯都亮着,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

“下次,我想听你弹吉他。”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保时捷从傅恒霁家门口驶出来,沿着路环的海边公路慢慢开。海面上有月光,不太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薄薄一层银白色的光,铺在深黑色的海面上。

手机震了。

他没有立刻去看。他把车开到友谊大桥上,放慢了速度,然后拿起手机。

傅恒霁回了一条语音。

谭翊把手机贴在耳边,点开。傅恒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轻,带着一整晚酒精和夜风腌渍过的沙哑。他的声音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意,小到几乎听不出来,但谭翊听到了。

“好。下次。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弹。”

谭翊听完,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友谊大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光影交替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几乎一致。他看着海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消失在更深更远的黑暗里。

他想,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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