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福叔在玄关给他留了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白玫瑰上,花瓣的边缘几乎透明。他在玄关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长桌上,拿起那瓶插在白玫瑰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上楼,洗澡,躺到床上。手机亮了。
傅恒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那扇落地窗,窗外的夜色很深,只能看到远处海面上几点模糊的灯光。窗玻璃上倒映着房间里的东西——床头柜上台灯的光晕、沙发扶手的一角、还有一只手。傅恒霁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修长,中指上的银戒指在倒影里闪了一下。
配文只有三个字:“你走了。”
谭翊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窗玻璃倒影里那只手。那只手搭在窗台上,看起来很安静,但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你还没睡?”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傅恒霁当然没睡,他刚发来照片。但问“你还没睡”并不是真的在问他睡了没有,而是在说:我也没睡。
傅恒霁秒回:“睡不着。”
“为什么?”
“你说呢。”
谭翊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吊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胸口被手机压着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热度,是手机发烫,还是他自己在发烫,他分不清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明天几点上班?”
“十点。”
“那还能睡很久。”
“但睡不着。”
谭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早点睡”,然后结束对话。说了“早点睡”之后就可以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假装明天是一个正常的、没有傅恒霁的、他只需要去公司签几份文件然后回家的普通日子。
“在想什么?”他问。
傅恒霁没有立刻回复。谭翊等了大概一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一条语音过来了,很短,只有几秒。谭翊点开,傅恒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像是侧躺着把手机贴在枕头上说的,声音里有枕头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在想你的锁骨。你低头的时候,锁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凹坑。我今晚看到了。”
谭翊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他听的是内容,第二遍他听的不是内容,是傅恒霁说这句话时呼吸的节奏。每说完一个短句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一句“我今晚看到了”之后,他的呼吸明显快了一拍。
谭翊没有回复语音。他打了一行字:“那个地方叫颈窝。”
傅恒霁回了一个问号。
谭翊又打了一行字:“锁骨内侧端的上方,胸锁乳突肌的附着点之间,形成一个浅窝。解剖学上叫颈窝。俗称锁骨窝。”
傅恒霁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你很会破坏气氛。”
谭翊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的、明显的笑,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笑,嘴角往上走了不到半厘米,然后收回来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伸手去拿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他适应了亮度,看到傅恒霁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谭翊,你明天可不可以不要穿衬衫?你穿衬衫太好看了。我看你穿衬衫就没办法想别的事。”
谭翊看着这句话,在黑暗中笑了。这一次嘴角弯了不止半厘米,弯到他不得不咬住下唇才能把那个笑压回去。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好。明天不穿衬衫。”
第二天早上,谭翊在衣帽间里站了很久。
不穿衬衫。穿什么?他的衣柜里百分之八十是衬衫,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T恤、毛衣和外套。澳门的十月还不太凉,穿毛衣太热,穿T恤又太随意。他翻遍了衣帽间,最后找到一件黑色的薄款针织衫,圆领,面料是超细美利奴羊毛,贴身穿不会扎。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喉结和一小截脖子,但锁骨被遮住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黑色针织衫,黑色西裤,黑色乐福鞋。一身黑。他犹豫了一下,从配饰柜里拿出那条铂金项链戴上,六边形黑钻的坠子落在锁骨的位置,被针织衫的领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节银色的链子。他又拿起那枚刻着“patience”的戒指,看了看,放下了。
出门的时候福叔在花园里修剪白玫瑰,看到他,停下剪刀,上下打量了一下。“二少,今日着得好后生。”
谭翊没接话,点了点头,走向车库。
上午的会议很无聊。一个关于新能源基金的投资方案,PPT做了六十多页,数据密密麻麻的,但核心逻辑只需要三句话就能说清楚。谭翊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听着投资经理滔滔不绝地讲了四十分钟,期间他喝了三杯咖啡,回了五条消息,签了两份文件。
散会之后苏念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把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他桌上。“谭生,路环地皮的事,政府那边今天下午会出评审意见。傅氏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他们的方案在‘公共利益评估’这一项上比我们低了十二分。”
谭翊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霍彦辰。他让秘书打电话过来的。”
霍彦辰。傅恒霁的朋友。谭翊看着文件上的数字,数字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了。霍彦辰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是傅恒霁让他说的?还是霍彦辰自己想说?他放下文件,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他说。
苏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谭生,如果下午的评审意见对我们有利,董事会那边可能不会再反对了。”
谭翊点了点头,没说话。苏念出去之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傅恒霁说“你穿衬衫太好看了”,他回“好。明天不穿衬衫”。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