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不用做。”傅恒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风商量要不要把这些话带到海的另一边去,“你坐在这里就够了。你在我旁边就够了。你不用说话,不用看我,不用碰我。你只要在。”
谭翊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浅到他能看清瞳孔的纹理——无数条细细的、从中心向边缘放射的线条,像一朵黑色的菊花在慢慢绽放。
他把啤酒罐放在礁石上,罐底和石头接触的声音很闷。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傅恒霁放在膝盖的手上。
不是碰,是放。整个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傅恒霁的手背,手指搭在他手指的根部。傅恒霁的手很凉,被海风吹了很久,手背上的皮肤几乎没有温度。谭翊的掌心比他的手背暖很多,热从谭翊的掌心传到傅恒霁的手背上,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放进了一杯冷水里,嘶的一声,白汽冒起来,水开始发烫。
傅恒霁没有动。他的手就那样被谭翊的手覆盖着,安静地、顺从地、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的猫,收起了所有的爪子和防备。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谭翊的手放在傅恒霁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傅恒霁的膝盖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谭翊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把傅恒霁的T恤领口吹得贴在胸口上,把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吹得微微发凉,但没有人在意。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面,不是一条窄窄的光带了,是一整片碎银,从海平面一直铺到沙滩边缘。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声音不大,很温柔,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谭翊的手还放在傅恒霁的手上,掌心的热度已经把傅恒霁的手背焐暖了,不再冰凉,而是温热。
“谭翊。”傅恒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他是不是还醒着。
“嗯。”
“你的手好暖。”
“你的手好凉。”
傅恒霁笑了一下。不是无声的笑,是真的发出了声音,很轻很短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谭翊听到了,那个咚的一声在他的胸腔里回荡了很久。
“你会冷吗?”谭翊问。
“有一点。”
谭翊把他的手从傅恒霁的手上拿开。傅恒霁的手在谭翊的手离开的瞬间微微抬了一下,像在追,但没有追到。然后谭翊的手又回来了,这次不是放在手背上,是绕过傅恒霁的肩膀,搭在他的肩胛骨上。他的手臂从傅恒霁的脖子后面穿过去,手落在另一侧的肩膀上,整个人的身体微微侧过来,肩膀靠着肩膀,肋骨靠着肋骨。这个姿势很别扭,因为两个人都是坐着的,谭翊的手臂必须伸得很长才能搭到傅恒霁的另一侧肩膀。他的手够到了,但姿势不太舒服。
傅恒霁动了。他把身体往谭翊的方向靠了靠,把头靠在谭翊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谭翊的脖子,很软,很轻,像一只猫在用头蹭人的手。谭翊闻到了傅恒霁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是海风——咸的,腥的,干净的,像晒干了的帆布。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并排坐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面朝一片没有灯的、只有月亮的、安静得像世界尽头的海。傅恒霁的头靠在谭翊的肩膀上,谭翊的手臂搭在傅恒霁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身体贴着身体,中间没有任何缝隙。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一起,黑的头发和棕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谁的。
“谭翊。”
“嗯。”
“你说,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谭翊想了想。他看着海面上那片碎银,看着海浪从远处涌过来,在礁石上撞碎,变成白色的泡沫,退回去,然后再涌过来。他想了很久,久到海浪涌过来又退回去好几次,久到月亮从云的后面完全走出来又走回去,久到傅恒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能在这块礁石上。也可能在灯塔顶上。可能在图书馆二楼的落地窗前,下午三点,阳光落在书架上。可能在你的房间,你弹吉他,我听。可能在很多地方,但不会是一个人。”
傅恒霁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往谭翊的方向又靠紧了一些。他的脸埋在谭翊的颈窝里,呼吸落在谭翊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谭翊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刷过,像蝴蝶翅膀在合拢前的最后一次颤动。
月亮又钻进云层里了,海面暗下来,只剩下远处天边一线模糊的银白色,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灯丝。海浪声变大了,因为看不见了,听觉就变得更敏锐。谭翊听到了每一波浪涌过来的声音,撞在礁石上的声音,退回去的声音,下一波涌过来的声音。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很长的、没有重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傅恒霁。”
“嗯。”声音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温度。
“你不是说今晚我请客吃饭吗?”
傅恒霁的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月光不在,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两点很亮的、反射着月光的眼睛。
“这里没有餐厅。”傅恒霁说。
“你不是说有海和月亮吗?”
傅恒霁看着谭翊,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在黑暗中看不到,但谭翊听到了——很轻的、从鼻息里漏出来的笑声,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
“海和月亮不能吃。”傅恒霁说。
“那你还让我来?”
“因为我想见你。”
谭翊看着黑暗中傅恒霁模糊的轮廓,看着他眼睛里那两点很亮的光,看着他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形状。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傅恒霁的脸,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唇。他的指尖在傅恒霁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那两片嘴唇的温度,比手的温度高一些,很软,微微张开着,呼吸从唇缝里透出来,温热地落在他的指尖上。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下次,你请我吃饭。在真的有饭的地方。”谭翊说。
傅恒霁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好。下次真的有饭。”
谭翊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沙子已经钻进了每一寸布料里,拍不干净,他放弃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傅恒霁的手,拉了他一下。傅恒霁从礁石上站起来,比他高了一点,在黑暗中他看不到谭翊的脸,但他的方向是对的,因为他站起来的瞬间,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体温。
“我送你回去。”谭翊说。
“我开了车。”
“我跟你回去。”
两个人踩着沙子往回走。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沙滩上,照出两串并排的脚印——谭翊的,傅恒霁的。脚印从礁石一直延伸到路面,有些地方重叠了,有些地方分开了,有些地方靠得很近,近到几乎合成一串。谭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串并排的脚印。
“怎么了?”傅恒霁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回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傅恒霁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的笑,眼睛里的光,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弧度。
谭翊看着傅恒霁,看了两秒。
“没什么。走吧。”
他迈开步子,跟上傅恒霁。两串脚印继续往前延伸,偶尔重叠,偶尔分开,但始终并排。海风从身后推着他们,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