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环南端的海岸线没有灯。

谭翊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车灯灭了之后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他坐在驾驶座上等了十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推开车门。海风很大，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他沿着一条只能勉强辨认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沙子。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薄薄一层银白色的光照在沙滩上。

他看到了傅恒霁。傅恒霁坐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面朝大海，那件浅灰色T恤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他背对着谭翊，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腿伸得很直，切尔西靴的鞋尖轻轻点着沙子。

谭翊踩着沙子走过去，鞋子里灌进了细沙，他没有去倒。走到礁石旁边，他停下来，没有坐上去，就站在旁边，看着海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光带随着海浪晃动，像一条睡不安稳的蛇。

“你来了。”傅恒霁说，没有转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谭翊听清了。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喝了一罐啤酒的时间。”

谭翊低头看了一眼礁石旁边。地上放着两罐啤酒，一罐已经空了，被捏扁了丢在沙子上，另一罐还满着，拉环没有开，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里的海和别处不一样。”傅恒霁说。

“哪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灯。别处的海都有灯，氹仔的海有酒店群的灯，澳门半岛的海有码头和灯塔的灯，就连黑沙海滩都有大排档的灯。这里什么都没有。”

谭翊转身在礁石上坐下来，离傅恒霁大概半米。沙子灌进裤腿里，磨着小腿的皮肤，有点痒。他没有去拍，把两只脚在沙子里埋了埋，让凉意从脚趾蔓延上来。月亮又露出来一些，银白色的光变亮了，他能看清傅恒霁的侧脸了。

“你吃过饭了吗？”谭翊问。

“没有。”

“你说今晚我请。”

傅恒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里没有餐厅。最近的餐厅在五公里外。”

“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傅恒霁没有回答。他从礁石上拿起那罐没开的啤酒，拉开拉环，噗的一声，拉环被他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在了礁石上。他把啤酒递给谭翊。谭翊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很冰，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苦味很淡，麦芽的甜味很重。

“你知道吗，”傅恒霁看着海面，“我小时候最怕黑。”

谭翊没有说话。

“我妈每天晚上都要在我房间开一盏小夜灯，蓝色的，插在插座上，亮一整夜。她说等我长大了就不怕了。但她没有等到我长大。”

谭翊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现在还怕吗？”

“怕。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怕的是黑本身，现在怕的是黑里面的东西——怕一个人，怕想一个人，怕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怕睡着了梦到那个人，怕梦醒了那个人不在。”

海风忽然变大了。傅恒霁的T恤领口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整个锁骨和胸口的一大片皮肤。谭翊看到了他锁骨下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在月光下像一粒银色的沙子。

“傅恒霁。”谭翊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傅恒霁歪着头看他。“故意什么？”

“故意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灯，没有餐厅，没有别人。”

傅恒霁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礁石上收回来，交叉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个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谭翊。”他说，声音很低。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收到结果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输了’，是‘他赢了’。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到‘81.2分’那行字，心里想的是——他赢了。他的图书馆可以建了。他的灯塔可以修了。他可以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谭翊看着他。月光落在傅恒霁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嘴角没有笑，眼睛里没有光，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太平整的痕迹。

“你输了，你不难过吗？”谭翊问。

傅恒霁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两秒。“难过。但不是因为输。”他顿了一下，“是因为你赢了之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你要建图书馆，要修灯塔，要开会，要见投资人，要管工地。你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见我。”

谭翊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滑了一下，罐身上的冷凝水把他的指尖弄得湿漉漉的。

“我不会。”他说。

“不会什么？”

“不会没有时间见你。”

傅恒霁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个懒洋洋的、标志性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不确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笑。“你说真的？”

“嗯。”

傅恒霁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风吹过来，把谭翊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去拨，让它遮住眼睛。透过头发的缝隙，他看着傅恒霁低头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在月光下的颜色。

“傅恒霁，你还怕吗？”

傅恒霁抬起头，目光从谭翊的脸上移到海面，从海面移到天上的月亮，从月亮移回来，落回谭翊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拿起礁石上那罐被捏扁的空啤酒罐，在手里捏了一下，铝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怕。但你可以让我不怕。”

“怎么做？”

傅恒霁放下啤酒罐，转过身，面朝谭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十几厘米，近到谭翊能感觉到傅恒霁呼吸的温度——很暖，带着啤酒的麦芽味和一点点薄荷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