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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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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霁的嘴唇很软。这是谭翊的第一个念头。比他在车上想象的要软得多,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丝绸,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有重量。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傅恒霁不会接吻。

这个人的嘴唇就那样贴着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合拢着,不知道该怎么张开。他能感觉到傅恒霁的呼吸乱了,鼻息急促地打在他的上唇,又热又湿,带着啤酒的麦芽味和薄荷牙膏的凉意。放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指尖压在他的头皮上,力度忽轻忽重,像一个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抓住一件珍贵东西的人。

谭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嘴唇贴着傅恒霁的嘴唇,感受着那片柔软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台灯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是暖黄色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眼皮上的那种颜色。地毯的纤维扎着他的膝盖,隔着一层西裤的布料,微微发痒。吉他的琴弦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声,大概是傅恒霁放下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弦,余震还没有完全消失。远处有海浪声,很近,一波一波的,像这栋别墅建在海边,浪就在窗户外面拍着礁石。三角梅的香味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飘进来,甜得发腻,甜得让人牙疼。

所有的一切都慢下来了。不是停止了,是变慢了。海浪涌过来的速度慢了一半,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停留的时间长了一倍,风穿过窗帘的速度慢到你能看清窗帘布上每一道褶皱的走向。时间像一罐被倒置的蜂蜜,缓慢地、黏稠地、不情不愿地往前流动。

傅恒霁先动了。

他的嘴唇从谭翊的嘴唇上移开,往左偏了一点,落在谭翊的嘴角。不是吻,是蹭。嘴唇的侧面蹭着谭翊嘴角的皮肤,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一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动物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某种它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蹭完之后他把脸埋在谭翊的颈窝里,就是昨晚他说“低头的时候锁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凹坑”的那个地方。他的鼻尖抵着那个凹坑,嘴唇贴在谭翊的锁骨上,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那里,又热又急,像一个刚跑完长跑的人在找一个地方靠一靠。

谭翊低头看着埋在自已颈窝里的那颗头。头发很黑很软,发尾微微卷曲着搭在他的锁骨上,像一小片被风吹弯的草。他能看到傅恒霁的耳廓,从黑发里露出来,在台灯的光线下呈半透明的肉粉色,边缘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金色绒毛。那只耳朵的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凹陷,不是耳洞,是天生的,像一枚被轻轻按了一下留下的指纹。

谭翊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傅恒霁的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从发际线开始,往后梳,梳到后脑勺,再回到发际线,再往后梳。傅恒霁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细,要软,每一根都像婴儿的胎发,在他指缝间滑过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傅恒霁在他颈窝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叹气。很长很轻的一声叹息,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个很小的孔,气慢慢地、均匀地、不可逆转地从那个孔里漏出去。

“谭翊。”他的声音闷在谭翊的颈窝里,听起来有点失真,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嗯。”

“我还以为你会推开我。”

谭翊的手停在他头发里,手指还夹着几缕发丝。“我为什么要推开你?”

“因为你说过,凡事都慢。我刚才太快了。”

谭翊把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后颈上。后颈的皮肤比脸热一些,头发下面的皮肤晒不到太阳,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浅蓝色血管的走向。他的手指沿着后颈的脊椎线往下滑,滑到T恤领口的边缘,停在那里,指尖碰着领口下面第一块脊椎骨的凸起。

“十年,”谭翊说,“不算快。”

傅恒霁的脸在他颈窝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蹭。他的嘴唇在谭翊的锁骨上画了一道短短的弧线,从锁骨的内侧端滑到外侧端,像用一支没有墨水的笔在纸上写字,写完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但纸知道被写过。

谭翊把他从自己的颈窝里拉出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四指贴着他的下颌线,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傅恒霁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是左脸,皮肤在灯光下呈蜜色,瞳孔是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金色。暗的那一半是右脸,皮肤是深棕色,瞳孔几乎是黑色的,看不到任何细节。

谭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傅恒霁。

这一次不是贴,是吻。

他的嘴唇压在傅恒霁的嘴唇上,不是静止的,是动的。上唇压着上唇,下唇含着下唇,像一个慢慢合拢的贝壳,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气全部挤出去。傅恒霁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要薄一些,上唇薄得像一条线,下唇厚一点,饱满一点,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谭翊吻得很慢。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他怕快了之后傅恒霁会消失。这个人等了他十年,从东望洋灯塔下面那次回头等到现在。他不能再让傅恒霁等了。但他也不能太快,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把所有的自己交出去。他只能在这个吻里一点一点地试探,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弄清楚这个人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喝了太多酒之后产生的幻觉。

傅恒霁的手从谭翊的后脑勺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从手臂滑到他的腰。手指在谭翊的腰侧停了一下,隔着黑色针织衫薄薄的面料,他能感觉到谭翊腰侧那道很浅的肌肉线条从肋骨延伸到胯骨的弧度。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从肋骨到胯骨,从胯骨回到肋骨,像一个盲人在用指尖阅读一行盲文,每一个凸起都要摸好几遍才敢确认。

谭翊的吻从傅恒霁的嘴唇移到了他的嘴角,从嘴角移到了他的下巴。下巴的线条很硬,能摸到胡茬的根部,刚刮过不久,皮肤很光滑,但能感觉到毛孔下面那些正在往外冒的、肉眼还看不到的胡茬。他的嘴唇从下巴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滑到耳垂。他含住傅恒霁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傅恒霁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的、明显的一震,是那种细微的、只有通过嘴唇贴着皮肤才能感受到的一震。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指针突然跳了一下,跳完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那一跳被记录下来了,仪器知道,操作仪器的人也知道。

“谭翊。”傅恒霁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是一种更暗的、更低的、像在喉咙深处被打磨过的声音。他叫谭翊名字的时候,粤语的发音很软,“翊”字的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慢慢地、不确定地往上飘。

谭翊把他的耳垂从嘴唇间放出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了一句粤语。

“我等咗你十一年。唔系十年。”

傅恒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台灯的光落在谭翊脸上,把他的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变成了两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灯泡的形状。傅恒霁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不需要看清,因为他知道那双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很深,很亮,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井。

“十一年?”傅恒霁的声音带着一丝很淡的、不确定的笑意,“你十五岁就开始等我了?”

“你十七岁就开始等我了。我等多你一年,算扯平。”

傅恒霁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标志性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到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露出整排牙齿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很浅,但在这个距离上看得一清二楚,像瓷器表面最细微的冰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谭翊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不是心脏,心脏还在跳,在左边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壁。是另一样东西,没有名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它就在那里,占满了胸腔里所有的空隙,把肺挤得喘不过气,把胃挤得发酸,把心脏挤得跳得更快了。

他低下头,吻了傅恒霁的额头。吻了他左眼的眼睑。吻了他右眼的眼睑。吻了他鼻梁上那个很小很小的驼峰。吻了他嘴唇上方那颗几乎看不出来的痣。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不需要见证人不需要证婚人不需要任何人在场的仪式。

傅恒霁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他的手指在谭翊的腰侧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又收紧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没有消失,不是他喝了太多无酒精威士忌之后产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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