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他闭着眼睛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是说凡事都慢吗？你现在在做什么？”

谭翊的嘴唇停在他鼻尖上，没有离开。他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嘴唇和皮肤之间的摩擦声。

“在做一件慢的事。一件可能要用一辈子才能做完的事。”

傅恒霁睁开了眼睛。谭翊的嘴唇还停在他的鼻尖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谭翊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额头在下，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两个很小的、暖黄色的光斑。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大，瞳孔很黑，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看着他的傅恒霁。

傅恒霁伸出手，把谭翊的眼镜摘掉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个易碎品的包装，怕用力了会弄坏。眼镜摘下来之后，谭翊的脸变得不一样了。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深，更亮。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他这几天没睡好的证据。

“你近视多少度？”傅恒霁问。

“两百。”

“那为什么总戴眼镜？”

谭翊没有回答。他看着傅恒霁手里的眼镜，金丝边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暖黄色的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戴这副眼镜的时候，是在巴黎的一个小店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给他验光，用粤语说他知唔知你嘅眼睛好靓。他当时没有回答，付了钱，拿了眼镜，走了。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戴眼镜不是为了看清东西，是为了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傅恒霁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台灯旁边。眼镜和台灯底座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水里。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谭翊的腰上。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停在腰侧，而是沿着谭翊的脊椎往上走，一节一节地数着他背后的骨头。颈椎，七节。胸椎，十二节。腰椎，五节。他数到腰椎最后一节的时候，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压在尾椎上方的凹陷处。

“你的身体好瘦。”傅恒霁说，“骨头都好明显。”

“你的身体也很瘦。”

“我没有肌肉吗？”

谭翊低头看了一眼傅恒霁的胸口。浅灰色T恤的领口大敞着，胸肌的轮廓在面料下面若隐若现。胸肌不算很大，但形状很好，像两片被精心打磨过的盾牌，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有一点。”谭翊说。

傅恒霁笑了，把他从身上拉下来。不是拉倒，是拉近。两个人从面对面坐着变成了并排躺在地毯上。深灰色的地毯很厚，比酒店的床垫软一些，躺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地毯的纤维扎着谭翊的耳朵，有点痒，他没有去挠。傅恒霁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吊灯，没有花纹，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台灯的光从床头柜上照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光晕的边缘融进了阴影里，分不清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谭翊。”傅恒霁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嗯。”

“我们今晚就这样睡吗？”

“你想怎么睡？”

“就这样睡。”

谭翊侧过头看着枕在他手臂上的傅恒霁。从上面往下看，傅恒霁的脸很小，额头很宽，下巴很尖，五官的分布恰到好处，像一幅被精确计算过比例的画。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很密，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透出来，听得很清楚。

谭翊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完整的额头。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傅恒霁。”他说。

傅恒霁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慢了，重了。他睡着了。

谭翊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脸，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锁骨下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不想睡。他想就这样醒着，醒一整夜，看着这张脸，记住这张脸在灯光下所有的细节——皮肤的纹理，睫毛的长度，嘴唇的颜色，鼻梁上那个很小很小的驼峰。他想把这些细节全部刻进记忆里，刻到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即使他老到什么都记不住了，这些细节还能从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像东望洋灯塔顶上的那盏灯，每二十秒旋转一次，光程十六海里，为所有在黑暗中航行的人指引方向。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在木地板上画出流动的、不规则的影子。三角梅的香味淡了一些，海风的味道浓了一些，咸咸的，腥腥的，带着远方的、不可知的气息。

谭翊闭上眼睛。

他没有松开枕在他手臂上的傅恒霁。他的手臂被压得发麻，血液流不过去，指尖冰凉。他没有动，因为他怕一动，傅恒霁就会醒。他不想让傅恒霁醒。他想让傅恒霁就这样睡着，睡在他手臂上，睡在他旁边，睡在这间没有吊灯只有台灯、没有壁画只有吉他、没有别人只有他的房间里。

窗外的海浪还在拍着礁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很慢，很重，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