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是被手臂上的麻痹感叫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那个模糊的光晕。傅恒霁还枕在他的手臂上,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很轻很慢,嘴唇微微张着。睡着的傅恒霁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身上总有层东西,像一层薄雾,把真正的他裹在里面。睡着的时候那层雾散了,露出来的那张脸很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像一个没有设防的城池,城门大开,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去。
谭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从麻痹变成了刺痛,从刺痛变成了没有知觉。他没有动,因为他想记住这个画面——傅恒霁睡在他手臂上的样子,台灯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的样子,他的嘴唇在呼吸中微微张合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变了。台灯光和天光在天花板上交汇,一个暖黄,一个灰白,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合在一起,没有冲突,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融合了。谭翊轻轻地把手臂从傅恒霁的头下抽出来,动作很慢,怕惊醒他。傅恒霁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新的角度,然后继续睡。谭翊从地毯上坐起来,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浅灰色薄毯拿过来,盖在傅恒霁身上。薄毯很大,他把边缘压在傅恒霁的肩膀下面,把脚露在外面——傅恒霁不喜欢脚被盖住,他在KTV包厢里注意到的。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床头柜站了几秒才稳住。床头柜上放着他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在台灯光下反射着暖黄色的光。他拿起眼镜戴上,世界从模糊变回清晰——清晰的地毯纤维,清晰的窗帘纹理,清晰的海平线。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黎明和天亮之间的灰蓝色,海和天的交界处有一线橘红色,正在慢慢变宽。
谭翊走到窗前,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凉和湿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的咸味、三角梅的甜味、还有草的味道,露水打在草叶上蒸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不是突然跳出来的,是慢慢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不太情愿的事,但做着做着就认真了。橘红色的光从海天交界处蔓延开来,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红色,把天染成了粉紫色,把谭翊的脸染成了暖金色。
他站在阳台上,穿着昨晚那件黑色针织衫和黑色西裤,脚上只有一双袜子——鞋子在房间里,他懒得进去穿。海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刘海吹到额头上方,露出完整的额头。他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被日出染红的海。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了,可能从来没有过。他不是那种会为了看日出而早起的人,他是那种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睡到闹钟响了三次才起床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下房间里的傅恒霁。傅恒霁还在睡,薄毯被他踢开了一半,露出一截小腿和整个左脚。他的脚踝很细,跟腱很长,在晨光中像一道被精心刻画过的弧线。他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谭翊转身回到房间,走到傅恒霁旁边,蹲下来,把被他踢开的薄毯重新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把脚还露在外面。他的手指碰到傅恒霁的手臂,皮肤很凉,房间里开了一夜的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他站起来,找到空调的遥控器,把温度从十八度调到二十四度,然后把遥控器放回床头柜。
他开始收拾房间。不是因为他是那种看到乱东西就受不了的人,是因为他看到傅恒霁昨晚弹吉他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磨出了一道红印,他想在傅恒霁醒来之前把房间收拾好,让这个人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干净的、整齐的、让人不想再睡回去的房间。
他把吉他从椅子上拿起来,靠在墙角原来的位置。他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捏扁,丢进垃圾桶。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壳用手拢到一起,捧起来丢进垃圾桶。他走到一楼,客厅里还是一片狼藉,空酒杯、空酒瓶、倒了的酒瓶、洒了的酒渍、瓜子壳、花生壳、纸皇冠。他开始收拾,把酒杯摞在一起,把酒瓶并排放在吧台上,倒了的扶起来。他找到一块抹布,把茶几上的酒渍擦干净。他捡起地上的纸皇冠,看了看,放在玄关的长桌上,乔舒下次来的时候还能戴。
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到周姐正在准备早餐。周姐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系边个?”周姐问,粤语,语气不算不客气,但也不算客气。
“谭翊。傅恒霁的朋友。”
周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的黑眼圈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切菜。“朋友?喺佢房间过夜嘅朋友?”
谭翊没有回答。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你食早餐未?”周姐问。
“未。”
“坐低啦。”
谭翊在厨房的餐桌前坐下来。厨房很大,比大部分人住的公寓都大。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周姐的动作很麻利,切菜、打蛋、翻锅,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她把一锅白粥端到桌上,然后是蒸笼,里面是虾饺和烧麦。一碟叉烧酥,一碟青菜,一碗鲜榨橙汁,一杯黑咖啡。
“傅少唔饮咖啡,”周姐把咖啡放在谭翊面前,“佢话咖啡苦,饮咗个人都苦埋。”
谭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香,不苦,大概是周姐专门调过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皮很薄,馅很多,虾肉很弹牙。又吃了一个烧麦,猪肉和虾肉的比例刚好,不会太腻也不会太干。
周姐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吃。“你生得几好睇。”周姐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客气也不客气、但不讨厌的调子,“但太瘦了。傅少都瘦,你仲瘦过佢。你哋两个都唔食嘢嘅?”
“吃的。”谭翊说。
“食咩?”
“什么都吃。”
周姐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傅少细个好乖,大咗就唔乖了。成日出去玩,饮好多酒,唔食饭,净食嗰啲冇营养嘅嘢。我同佢讲过好多次,佢唔听。”
谭翊放下筷子,看着周姐。“他妈妈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周姐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茶晃了晃,没有洒出来。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在花园里的三角梅上,紫红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像一层厚厚的绒布。
“在。佢妈妈走嘅时候,我喺病房门口。佢唔畀我入去,话想同恒霁一个人静静。但恒霁喺伦敦,赶唔切返嚟。”周姐停了一下,“佢妈妈最后讲嘅话,系‘叫恒霁唔好喊’。我同佢讲,我会话畀恒霁知。佢点了一下头,然后就走了。”
谭翊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很滑,瓷器表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泽,像婴儿的皮肤。
“恒霁返嚟之后,”周姐继续说,“冇喊过。一次都冇。佢妈妈嘅葬礼,佢企喺灵堂前面,好多人都喊,佢冇。佢企喺嗰度,着住黑色西装,眼红红,但一滴眼泪都冇流。我嗰时候好惊,我觉得佢会爆炸。一个人将咁多嘢收埋喺心入面,迟早会爆炸。”
谭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变得很重,他没有放下,把那杯凉了的苦咖啡全部喝完了。
“周姐。”谭翊放下杯子,看着周姐。
“嗯?”
“我会看着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周姐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更干的、更不容易流出来的东西。她伸出手,在谭翊的手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小孩,又像拍一个大人。
“好。”周姐说,“你睇住佢。我煮饭畀你哋食。”
谭翊从厨房出来,上楼。走廊里的壁灯已经关了,但窗外的天光足够亮,把深灰色的地毯照成了浅灰色。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还开着,他走进去。
傅恒霁醒了。
他坐在床上,薄毯堆在腰间,浅灰色T恤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大半个锁骨和胸口的皮肤。他的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看着走进来的谭翊。
“你去哪了?”傅恒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磨了一下。
“楼下。吃了早餐。”
傅恒霁揉了揉眼睛,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一点眼屎,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在晨光中看起来不像一个傅家的少爷,不像一个在M Club里点男模的纨绔子弟,不像一个穿着定制衬衫在会议室里做方案陈述的企业高管。他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刚睡醒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眼屎的、嘴唇起皮的普通人。
谭翊看着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傅恒霁。
傅恒霁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
谭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傅恒霁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肩膀碰到了傅恒霁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躲。
“你几点醒的?”傅恒霁问。
“太阳出来之前。”
“你看了日出?”
“嗯。”
“好看吗?”
“好看。”
傅恒霁歪着头看他。“你看日出的时候在想什么?”
谭翊看着傅恒霁的脸,在晨光中,那张脸没有任何东西遮挡,没有夜色的掩护,没有灯光的修饰,没有酒精的作用。它就是它自己——一个刚睡醒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眼屎的、嘴唇起皮的、但好看到让谭翊说不出话的傅恒霁。
“在想你。”谭翊说。
傅恒霁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蔓延到眉梢,蔓延到耳朵尖,最后整个人都在笑。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整排牙齿,笑得肩膀在微微发抖,笑得像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在一瞬间完全绽放了。
“谭翊,”他笑着说,“你知唔知你讲嘢好肉麻?”
“知道。”
“但你讲得好认真。”
“因为是真的。”
傅恒霁收了一点笑,但眼睛还在弯着。他伸出手,把谭翊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手指从谭翊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他的手指在谭翊的下巴上停了一下,轻轻捏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傅恒霁说,“有黑眼圈。”
“你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