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谭翊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傅恒霁的脸。屏幕里,傅恒霁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浅很浅的青色的弧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确实存在。
傅恒霁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皱了皱眉。“那是卧蚕。”
“那是黑眼圈。”
“卧蚕。”
“黑眼圈。”
傅恒霁把手机从谭翊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靠过来,把头枕在谭翊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谭翊的脖子,很软,很痒。谭翊没有躲,伸出手,放在傅恒霁的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从发际线梳到后脑勺。
“谭翊。”
“嗯。”
“你今天上班吗?”
“上。”
“几点?”
“十点。”
傅恒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钟。钟显示七点四十二分。
“还有两个小时。”傅恒霁说,“你陪我再躺一会儿。”
“好。”
两个人躺下来,并排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谭翊的黑色针织衫和傅恒霁的浅灰色T恤靠在白色的床单上,三种不同的颜色,三种不同的质地,在晨光中显得很和谐,像一幅被精心搭配过的画。
谭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吊灯,没有花纹,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着它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往右边移动。
傅恒霁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手指碰到谭翊的手指。谭翊的手指张开了,傅恒霁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两只手十指相扣,放在白色的床单上。傅恒霁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比他粗一点,掌心比他热一点。两只手扣在一起的时候,谭翊觉得自己的手被一个温暖的、柔软的、有力的东西包裹住了。
他侧过头看傅恒霁。傅恒霁也侧过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枕头之间没有距离,鼻尖之间只有几厘米。傅恒霁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是透明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
“谭翊。”傅恒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枕头说话。
“嗯。”
“我们这样算在一起了吗?”
谭翊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浅棕色的、被晨光照得像两颗琥珀一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那个自己穿着黑色针织衫,头发有点乱,没有戴眼镜,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弧线。
“你觉得呢?”谭翊反问。
傅恒霁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过。”
“我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先这样,”傅恒霁说,“不着急。慢慢来。”
谭翊的手指在傅恒霁的指缝间收紧了一下。“好。慢慢来。”
傅恒霁笑了,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像两把小扇子,微微往上翘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慢了,但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谭翊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感受着谭翊的呼吸落在他脸上,感受着谭翊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
谭翊也闭上了眼睛。晨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是灰白色的,和昨夜的暖黄色不一样。昨夜的暖黄色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今天早上的灰白色是清醒的确定的不可逆转的。
他们就这样躺着,手扣着手,面朝对方,闭着眼睛。谁都没有睡着,但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更多了,在床单上画出一条越来越宽的金色光带。光带从床尾慢慢往上移,移到了两只十指相扣的手上,把谭翊的手指照成了半透明的肉粉色,把傅恒霁的戒指照得闪了一下。
傅恒霁先睁开眼睛。
他看着晨光中谭翊的脸,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下巴的弧线。他看着那些被光照亮的、没有被光照亮的、在明暗交界处的所有细节。
“谭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傅恒霁的声音很轻,“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谭翊睁开眼睛,看着傅恒霁。
“有。”他说,“昨晚。在你弹吉他的时候。你唱完歌之后,放下吉他的时候,你看着我,说了这句话。”
傅恒霁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喝了酒。”
“你也没少喝。”
谭翊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是笑还没有成形之前的那个瞬间。
“谭翊。”傅恒霁叫他。
“嗯。”
“我今天不想上班。”
“那就不要上。”
“你也不要上。”
谭翊看着傅恒霁,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公司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把手指扣进傅恒霁的指缝里。
傅恒霁看着他做这些,嘴角那个笑慢慢地、像水波一样地扩散开来。
“谭翊,你以前会这样吗?”
“这样什么?”
“为一个人不去上班。”
谭翊想了想。“不会。”
“那你为什么今天会?”
谭翊看着傅恒霁的眼睛。晨光已经变得很亮了,亮到傅恒霁的瞳孔缩得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个黑点里有一个很小的谭翊,那个谭翊在看着一个很小的傅恒霁,无限循环,没有尽头。
“因为你。”谭翊说。
傅恒霁没有说话,只是把谭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白色的床单变成了金色,深灰色的地毯变成了浅灰色,墙角的吉他在阳光下泛着暖棕色的光泽。三角梅的香味淡了,被阳光蒸发了,只剩下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混在早晨干净的空气里。
谭翊闭上眼睛,在晨光中,在一只握着他的手、不想去上班的傅恒霁旁边,在这栋被紫红色三角梅包围的白色别墅里,在路环的、澳门的、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土地上的某一个安静的早晨。
他听到傅恒霁的呼吸变慢了,变重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扣着谭翊的手指,没有松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谭翊睁开眼睛,看着傅恒霁睡着的脸。那张脸在晨光中看起来很平静,眉心那道很浅很浅的竖纹消失了,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
谭翊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梦。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他一出声,那个梦就碎了。他不想让傅恒霁的梦碎。他想让傅恒霁的梦一直做下去,做很久很久,做到他们真的老了,做到路环那座灯塔修好了,做到图书馆开业了,做到他们在图书馆里找一个最安静的角落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他闭上眼睛,把傅恒霁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放在心脏的位置上。他不知道傅恒霁能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但他希望他能。因为他想让傅恒霁知道,这颗心从昨晚开始就不再只属于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