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吃?”傅恒霁嘴里含着吐司,含混不清地问。
“在吃。”谭翊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蘑菇凉了,但还是很鲜,嚼起来有汁水在嘴里炸开的感觉。
吃完之后,谭翊站起来收拾盘子。傅恒霁按住他的手。“周姐会收。”
“我帮你收一次。”
谭翊把两个盘子叠在一起,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很凉,冲在他手上的时候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关掉,继续冲,把盘子上的油渍和番茄汁冲掉,然后把盘子放进洗碗机里。他关掉水龙头,用擦手巾把手擦干,转过身的时候傅恒霁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谭翊。”傅恒霁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不去公司,明天去不去?”
“去。”
“那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做什么?”
谭翊看着他。傅恒霁站在厨房的阳光下,黑色的卫衣被光照成了深灰色,帽子上一长一短的带子被他系得整整齐齐,垂在胸前。他的头发干了,不再滴水了,发尾微微卷曲着搭在额前。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
“你想我做什么?”谭翊问。
傅恒霁想了想。“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傅恒霁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车钥匙,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套——一件很薄的黑色夹克,不知道是什么面料,摸起来像纸,但穿在身上大概很轻。他把夹克递给谭翊。“穿上。外面风大。”
谭翊接过夹克,穿上了。夹克比他平时穿的大一号,袖子长了一点,肩线宽了一点,袖口盖住了他半个手背。夹克上有傅恒霁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很淡的、像雨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
傅恒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穿着我的衣服,看起来像我的。”
谭翊没有接话。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半截小臂,然后把领口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是立领,立起来刚好遮住他的后颈。
傅恒霁开了车,谭翊坐在副驾驶。迈巴赫从路环出发,沿着海边公路往南走。路两边的树很高很大,树枝在头顶交织成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谭翊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光斑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消失,一个一个地出现,像一个永远重复的、没有尽头的循环。
“还要开多久?”谭翊问。
“快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很窄的路,窄到两边的树枝会刮到车门。路是碎石路,轮胎碾过去发出清脆的声响。路两边的树变了,不再是那种高大的乔木,是矮矮的灌木,开着很小的白色的花,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车子在一个没有路的尽头停下来。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过去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海。
傅恒霁熄了火,推开车门。谭翊也下了车。
海风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吹得夹克的下摆啪啪作响,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傅恒霁站在他旁边,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躲,就那样站着,面朝大海。
“这里是什么地方?”谭翊问。
“路环的最南端。澳门的最南端。再往南就是海了,没有陆地了。”傅恒霁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我小时候,我妈常带我来这里。她说,这里是澳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谭翊看着海。海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近处是浅蓝,远处是深蓝,再远处是墨蓝,海和天在视线的尽头融成了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涌到悬崖下面,撞在黑色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浪花在空中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捧被打碎了的钻石。
傅恒霁在草地上坐下来。草很软,被海风吹得像一片绿色的绒毯。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谭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面朝大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谭翊。”傅恒霁看着海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哪样?”
“这样。坐在这里。坐在澳门最南端的草地上。风吹得我们头发乱飞。你穿着我的衣服。我昨晚弹吉他给你听。你今天不上班。”
谭翊想了想,想了很久。海浪在他思考的时间里涌过来很多次,又退回去很多次,每一次涌过来都比上一次近一些,每一次退回去都比上一次远一些。
“因为十年前,你在东望洋灯塔下面没有走回来。”谭翊说,“因为十八岁的时候,你在伦敦,我在巴黎,两个人在不同的国家,想着不同的事情,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因为上周在威尼斯人门口,你叫住了我。”
傅恒霁看着他。风吹着谭翊的头发,把他的刘海吹到额头上方,露出完整的额头。阳光落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镜片反射着海面上蓝色的光。
“如果那天我没有叫住你呢?”傅恒霁问。
“你会叫住的。”
“你怎么知道?”
谭翊转过头看着傅恒霁。风吹着他的脸,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傅恒霁听清了每一个字。因为你要叫住我。从你十年前回头看我第二眼的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叫住我了。你只是花了十年时间才走到我面前。
傅恒霁看着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他伸出手,把谭翊被风吹到额头上的头发拨下来,拨到原来的位置,刘海遮住眉毛,但眼睛还露在外面。
“谭翊,你知唔知,你讲嘢真系好肉麻。”
“知道。”
“但我钟意听。”
谭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傅恒霁看到了,因为他在仔细看。从昨晚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谭翊的嘴角。
海风变小了。不知道是真的变小了,还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海浪还在拍着悬崖下面的礁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了草地上,从草地拉长到了灌木丛上,从灌木丛拉长到了悬崖边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面朝大海,什么都不做。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过他们的脸,吹过他们的头发,吹过他们之间那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那个距离始终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大。它就那样存在着,十厘米,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看清对方的眼睛,刚好够两个人听到对方的呼吸,刚好够两个人知道对方在,不远,不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