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草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从暖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海面上的颜色也跟着变,从深蓝变成蓝紫,从蓝紫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碎金。海浪还在拍着礁石,节奏没有变,一下一下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谭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苏念发来的消息:“谭生,政府那边正式通知下来了,路环地皮的项目下周一开启动会,谭氏为主建设方,需要你出席。”他看完,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海面。
“工作的事?”傅恒霁问。
“嗯。灯塔的项目要启动了。”
傅恒霁侧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谭翊脸上,把他的侧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海面上金色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是平的,不笑,也不紧张。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傅恒霁说。
“高兴。但高兴完了之后,就想到要做的事情了。建一座图书馆不是写一份方案那么简单。有很长的路要走。”
傅恒霁没有说话。他看着谭翊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海面上。“我帮你。”
谭翊转过头看着他。“你帮我?你是傅氏的人。”
“傅氏输了竞标。我现在不是傅氏的人了。我是一个会去图书馆的人,一个有空的、闲的、想帮朋友建图书馆的人。”傅恒霁说,“我会建房子吗?不会。但我认识会建房子的人。宋清辞,记得吗?霍彦辰的大学同学,她在香港做图书馆设计。我帮你联系她。”
谭翊看着傅恒霁。夕阳的光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他的眼睛在逆光中看不清楚颜色,但能看到那里面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
“你为什么要帮我?”谭翊问。
傅恒霁笑了一下。不是那个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是另外一种,更轻的、更确定的、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想了很久所以不需要再思考的笑。
“因为我想在图书馆二楼的落地窗前,下午三点,阳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和你一起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谭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海面。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大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弧线还露在外面,像一只快要完全闭上的眼睛。
“好。”他说,“你帮我。”
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谭翊穿着傅恒霁的夹克,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傅恒霁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了一下,松开。
他们往回走。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慢慢变成了黑色。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的,在碎石路的两边排成两行暖黄色的光点。风变小了,不再那么猛了,变得温柔了,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轻轻蹭着他们的脚踝。
车开回路环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需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那些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谭翊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滑过的夜景。路环的房子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块一块被切开的蛋糕,里面是别人的生活和别人的故事。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苏念回了消息:“收到。下周一我会出席。”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下周一”三个字,然后又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傅恒霁,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下周一是三天后。三天后他要在会议上做一个正经的、专业的、滴水不漏的谭氏副总裁。而今天他穿着别人的夹克,坐在别人的副驾驶座上,准备去别人的家吃晚饭。
迈巴赫在傅恒霁家门口停下来。铁艺大门开着,院子里的灯亮着,三角梅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色。傅恒霁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两个人从车里出来,穿过花园,走进去。
周姐已经做好晚饭了。还是那张白色餐桌,还是那两个位置。今晚的菜比中午更丰富一些,一锅老火汤,一碟清蒸鱼,一碟白灼菜心,一碗红烧肉,一碟煎酿三宝。米饭是丝苗米,一粒一粒的,晶莹剔透,在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尖顶。
傅恒霁给谭翊夹了一块红烧肉。“周姐的红烧肉是澳门最好吃的。”
谭翊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的甜和咸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吃完了那块肉,又夹了一块。傅恒霁看着他吃,自己也吃,两个人吃得比中午快一些,但也不算快。
吃完之后谭翊帮周姐收了碗筷。周姐这次没有拦住他,站在水池旁边看着他洗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晚辈做了一件让她放心的事情。她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谭翊洗完碗,把手擦干,走出厨房。傅恒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出来,把书放下了。书是倒扣在膝盖上的,谭翊扫了一眼封面——是建筑设计类的书,不是傅恒霁会看的类型。傅恒霁大概是随便拿了一本,装作在看,其实在等他。
“你该回去了。”傅恒霁说。
谭翊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傅恒霁坐在沙发上,手里倒扣着一本建筑书,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穿着黑色卫衣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谭翊,说了一句“你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