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谭翊说，“我该回去了。”

“你的车还在路南端的路边。”

“我知道。”

“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出了门。傅恒霁开了那辆哑光黑的迈巴赫，谭翊坐在副驾驶。车从路环开往南端，路两边的路灯稀疏了，暗了，最后完全消失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柏油路面。谭翊的那辆黑色保时捷安静地停在路边，月光落在它的车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傅恒霁把车停在保时捷旁边，熄了火。车内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咔声。

“明天见吗？”傅恒霁问。

谭翊侧头看着他。月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傅恒霁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棕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笑。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认真地问。明天见吗？他不知道答案，所以他问。

“明天见。”谭翊说。

傅恒霁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好。明天见。”

谭翊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的咸味和草的清香。他走到保时捷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傅恒霁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抬起手，朝谭翊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手指微微张开，手腕轻轻一转，和昨晚在KTV门口一模一样的动作。

谭翊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保时捷从路边驶出来，后视镜里，傅恒霁的迈巴赫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一个在黑暗中闪烁的信号。他开了一段路，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两盏车灯灭了，迈巴赫调了个头，往回路环的方向开去。两辆车朝着相反的方向，一个往北，一个往南，距离越来越远，但谭翊没有觉得不安。因为他知道明天会再见的。傅恒霁问过了，他答过了。明天见。这四个字像一枚被郑重放好的硬币，搁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不会丢，不会碎，明天拿出来还能用。

他开上友谊大桥的时候，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等过了大桥，在凼仔山脚下的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才拿起手机。傅恒霁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中指上那枚银戒指、搭在黑色卫衣的膝盖上。配文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谭翊看着这三个字。红灯变绿了，后面有车按了喇叭，他才反应过来，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车子拐进山路，谭宅的白墙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白蛇。他驶过大门，穿过白玫瑰的夹道，停在门廊下。熄火，下车，走进客厅。

福叔在玄关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谭翊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福叔。“福叔，我明天早上要出门。”

“几点？”

“不一定。你帮我留门就好。”

福叔点了点头，没问去哪里，没问和谁。他接过空杯子，转身走了。

谭翊上楼，洗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他没有立刻睡。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看着那张照片里搭在黑色卫衣膝盖上的那只手。中指上的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手指的关节清晰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谭翊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明天穿什么？”

傅恒霁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你希望我穿什么？”

谭翊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穿那件浅灰色T恤。领口很大的那件。”

傅恒霁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然后是一行字：“那你也穿昨天那件黑色针织衫。领口不需要很大，我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就行。”

谭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画出的那条白线。那条白线很细，很安静，慢慢地往右边移动，像一个在走但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钟摆。

他在想明天。明天他会穿那件黑色针织衫，会开那辆黑色保时捷，会沿着同一段路开回路环，会在那栋被三角梅包围的白色别墅前停下来。傅恒霁会穿那件领口很大的浅灰色T恤，会站在门廊下面等他，会被三角梅的香味和路环的海风包围着。然后他们会一起做什么？他没有想好，但他知道不管做什么，明天都会来。傅恒霁说了明天见，他答了明天见。

他会去的。

他闭上眼睛，让黑暗包裹住自己。窗外的海浪声还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个温柔的、一直在那里的背景音。他在这片背景音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