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窗帘还是昨天那条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灰白色。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六点五十七分。比昨天醒得早。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慢慢变亮,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然后坐起来,赤脚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水流里想,今天要做什么。傅恒霁说今天见,但没说今天见面的时间,也没说今天见面之后要做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一张今天的地图,上面只有一个目的地,其他全是空白。这让他不安,因为他是那种喜欢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的人,时间、地点、内容、顺序,每一样都要清楚。但那张地图上只有一行字——路环,白色别墅,三角梅。
他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一些,没有黑眼圈了,嘴唇不再干了,皮肤恢复了那种被热水蒸过之后的淡粉色。他把头发吹干,走进衣帽间。
黑色针织衫还挂在昨天的位置上。他伸手拿下来,犹豫了一下,放在一旁,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不是因为他不想穿傅恒霁说的那件,是因为他觉得太听话了不好。穿什么应该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应该被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左右。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喉结和一小截脖子。他想了想,又换回了黑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骂了自己一句。
最终他穿的是那件黑色针织衫。
出门前他在玄关停了一下,拿起那枚刻着"patience"的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戒指内侧的单词贴着皮肤,被体温焐热,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从凼仔到路环的路他很熟了。这几天走了太多次,每一段路都变成了肌肉记忆——哪里该转弯,哪里该减速,哪里该让行。他开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慢一些,车窗降下一半,早晨的清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路过友谊大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海面。晨光中的海是浅蓝色的,没有涟漪,光滑得像一面被磨过的镜子。
他把车停在傅恒霁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铁艺大门是开着的。不是留了一条缝,是完全打开了。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邀请。
傅恒霁站在门廊下面。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整个锁骨和胸口的一大片皮肤,和昨天照片里一模一样。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微微卷曲着搭在额前,看起来是刚洗过澡。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拖鞋,和昨天同一双,鞋底很薄,能看到他脚趾的形状。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谭翊的车从门口开进来,看着他停在门廊下面,看着他推开车门走出来。
"你来了。"傅恒霁说,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
"你说今天见。"
傅恒霁笑了一下,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先进来。周姐做了早餐。"
谭翊走进客厅。今天的客厅和昨天不一样——茶几上那顶金色的纸皇冠不见了,酒杯和酒瓶都收走了,地毯上的瓜子壳和花生壳也清干净了。沙发被重新摆正了,抱枕拍松了,连窗帘都拉得比昨天整齐。空气里没有酒精和烟味了,只有周姐在厨房里煎东西的香味,油和鸡蛋和黄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姐今天做了什么?"谭翊走到厨房门口。
周姐正在煎蛋,平底锅里的油滋啦作响,蛋清从透明变白,边缘开始焦黄。她回头看了谭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黑眼圈消失了的事情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煎蛋。"你两个今日系咪又要出去?"
"系。"傅恒霁说。
"几点返?"
"唔知。"
周姐把煎蛋翻了一个面,蛋黄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了。"你唔知返嚟食饭,唔知就唔好返。我唔等你哋。"
傅恒霁笑了一声,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来。谭翊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那张白色餐桌和两盘还没动过的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的桌面照得发亮,把盘子里煎蛋的蛋黄照得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他们吃完了早餐。傅恒霁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在桌下伸展开来,脚尖碰到了谭翊的脚踝。他碰了一下就收回了,像是不小心碰到的。谭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煎蛋。
吃完饭,傅恒霁站起来,把两个盘子叠在一起,拿进厨房。"周姐,我今日同谭翊出去。你唔使煮我哋嘅晚饭。"
周姐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唔煮。"
傅恒霁擦干手,走出厨房。谭翊从餐桌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傅恒霁站在客厅中间等他,浅灰色T恤的领口在晨光中几乎和墙壁的颜色融为一体,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去哪里?"谭翊问。
"你跟我走就行了。"
这次傅恒霁没有开车。他走到谭翊的保时捷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进自己的车,调整座椅,系安全带,把手机放在杯架上。谭翊坐进驾驶座,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傅恒霁指了一个方向。谭翊顺着那个方向开,从路环出发,穿过黑沙海滩,绕过那片他们昨天坐过的草地,继续往南。路越来越窄,两边树越来越多,阳光透过树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还没到吗?"谭翊问。
"快了。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谭翊右转,车子开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没有房子了,只有山坡和树和偶尔从树叶缝隙里露出来的海。路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生了锈,锁链松松垮垮地缠在上面,没有锁。
傅恒霁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铁栅栏门前,把锁链解开,哗啦啦一声,锁链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推开铁门,门轴生锈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他回头看了谭翊一眼,指了指里面。
谭翊把车开了进去。
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破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黄色的、干枯的草茎在风里晃动,像一片干涸的海。路尽头是一个平缓的坡,车子开上去,坡度不陡,但路面不平,车身上下晃动了几下,然后平了。
谭翊看到了那座灯塔。
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塔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流动的、不规则的影子。铁门生锈了,锁链松松垮垮地挂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塔顶的灯罩碎了,碎玻璃散落在塔脚下的草丛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塔旁边的石阶还是老样子,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深绿色的,像被时间染过的颜色。
谭翊把车停在灯塔下面,熄了火。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座塔。
傅恒霁也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灯塔。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谭翊问。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没睡着。三点多起来,开了车到处逛。不知道怎么开到了这里。"傅恒霁顿了一下,"这座灯塔就是路环地皮上的那座。你的那座。我们的那座。"
谭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他走到灯塔下面,抬头看着塔身。白色的墙面已经斑驳了,有些地方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藤蔓的根茎扎进墙面的裂缝里,像无数条细细的手指在抓住什么东西。塔顶的灯罩碎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铁架,锈迹斑斑的,像一个空了的鸟笼。
傅恒霁走到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塔顶。"你说你要修它。只做结构性加固,不改变外观。外面的藤蔓不拔,让它们继续长。"
"嗯。"
"你那时候说这些的时候,我坐在你对面的长桌另一端,一直在看你的脸。你讲方案的时候,眼睛是有光的。"傅恒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这座塔说话,"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好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事都不算事。"
谭翊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塔顶照下来,把傅恒霁的脸照得很亮,他的眼睛在光线里变成了浅棕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傅恒霁。"谭翊说。
"嗯。"
"你昨天说你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