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谭翊转过身,面对傅恒霁。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阳光从塔顶斜照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分明的光影界线——谭翊在阴影里,傅恒霁在阳光下。
"你帮我,不是因为你闲。是因为你想和我一起做一件事。一件事要做很久的事。"
傅恒霁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伸出手,指了一下灯塔的铁门。"那个门,锁链是松的。你拉一下就能开。"
谭翊转过身,走到铁门前,伸手握住锁链。锁链比看起来要粗,铁质的外表已经被风雨腐蚀成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摸上去粗糙而温热。他用力拉了一下,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铁门朝里推开了。
门里面很暗,但从门口照进去的光足够看清内部的结构。螺旋形的楼梯贴着塔的内壁往上延伸,石质的台阶被磨得很光滑,中间低两边高,是无数双脚踩了无数遍的结果。楼梯扶手是铁质的,和外面的铁门一样生了锈,但还没有完全腐烂,还能支撑一个人的重量。
谭翊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在塔内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傅恒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塔壁之间碰撞、反射、重叠。
螺旋楼梯很长。谭翊走得很慢,因为他每走一步都在看这座塔的内部结构——墙壁的厚度、扶手的锈蚀程度、台阶的磨损状态、窗户的位置和大小。他走得很仔细,像一个正在做现场勘查的人。傅恒霁没有说话,就跟在他后面,一步之遥。
走到塔顶的时候,谭翊停下来。
塔顶的空间不大,大概三四平方米。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一些小草。四周的窗户都没有玻璃了,只剩下一个个拱形的窗洞,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的脚下就是那座废弃的灯塔的顶部,他站在这里,低头能看到下面的海。
傅恒霁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塔顶的窗洞前,看着外面的海。阳光从无遮无拦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塔顶照得一片金黄。海面上的风比地面大很多,吹得谭翊的黑色针织衫贴在了身上,吹得傅恒霁的浅灰色T恤领口往后飘,露出完整的锁骨和胸口。他们的头发被吹得纠缠在一起,黑色的和棕色的,分不清哪些是谁的。
"谭翊。"傅恒霁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嗯。"
"你说要修这座塔。修好之后,你站在塔顶看海的时候,就是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风把他眼睛吹得微微眯起来,但他在风里看清了傅恒霁的脸——那张脸被阳光照得像蜜一样发亮,嘴角那个笑是安稳的、确定的、像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来一起看这片海。
"嗯。"谭翊说。"你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傅恒霁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海面上被风吹碎的阳光,看着远处天边那条海和天融成的线,看着视线尽头所有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正在慢慢靠近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中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谭翊搭在窗台上的手。手指碰到手背,碰了一下,收回去,然后又伸出来,这次不是碰了,是放在上面。手掌覆着手背,指缝贴着指缝。
谭翊没有动。他继续看着海面,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微微张开了,让傅恒霁的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两只手扣在一起,交叠在斑驳的石窗台上,被阳光照得发亮。
"傅恒霁。"
"嗯。"
"你说你昨天晚上三点多醒过来,开车乱逛,找到了这里。"
"嗯。"
"那你是怎么找到的?澳门海岸线这么长,灯塔这么多。你不认路。"
傅恒霁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处遁形。他的嘴角弯着,眼角弯着,整张脸都在笑,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标志性的笑,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像刚被洗干净晾在阳光下的白衬衫。
"我走错了三次。第四次才找到。但我知道我会找到的。因为你要修这座塔,所以它一定会在这片海岸线的某个地方。我只要一直开一直开一直开,总会开到。"
谭翊看着傅恒霁,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海面上的碎金和塔顶上的尘土混合在一起的样子。他想说什么,但觉得在这个地方说什么都不太对。在这座塔的顶上,在这片他和傅恒霁一起找到的海的面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塔顶的窗洞前,手和傅恒霁的手扣在一起,看着海面上被风吹碎的金色阳光,感受着风穿过空窗洞的呜咽声在他们周围回荡,感受着这座塔从他们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地面深处的根基,感受着傅恒霁的手指在他指缝间微微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的节奏。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塔内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斜。海面上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蓝。他们始终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最后是傅恒霁先动了一下。他直起身,把扣着谭翊的那只手抬起来,举到嘴唇前面,在谭翊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走吧,"他说,"风太大了,你穿太少了。回去让周姐煮一锅姜汤。"
谭翊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指尖,然后看着傅恒霁。傅恒霁已经转过身,开始往下走了。他的脚步踩在螺旋楼梯的石阶上,声音一步一步地往下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谭翊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海面。然后他也转身,往下走。螺旋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谭翊跟在傅恒霁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低头能看到傅恒霁浅灰色T恤的领口,那件T恤在昏暗的塔内光线中变成了深灰色,领口边缘的布料随着傅恒霁下楼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们走出了灯塔。外面的天已经接近黄昏了,橘红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塔身上,把整座塔染成了暖金色。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动,绿色的叶子和金色的光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涂抹过的画。
谭翊站在塔门口,回身把铁门拉上了。锁链他重新缠上,但没有锁,因为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锁链还会是松的,门还会是开的。
傅恒霁站在保时捷旁边,看着他锁门的动作。等他锁完,傅恒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开。我不想开。我想坐在旁边看风景。"
谭翊坐进驾驶座。傅恒霁坐进副驾驶。两个人系好安全带,一个发动引擎,一个看着窗外。
保时捷从灯塔下面驶出去,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回开。铁栅栏门还开着,傅恒霁提前下车把门推得更开了些,车子过去了,他又把门拉回来,锁链重新绕上,和之前一模一样。
谭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看着他跑回副驾驶座坐好,系安全带,然后靠回椅背。车窗降下来一半,晚风灌进来,把傅恒霁的头发吹得乱飞,他没有去理,就那样歪着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谭翊。"
"嗯。"
"明天见。"
谭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握了一下。他看着前方的路,路两边的树在黄昏中变成了深绿色的剪影,从车窗外急速滑过。
"明天见。"他说。
车子开上了回家的路。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入海面,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两边的树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路中间。谭翊开着车,傅恒霁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又出去,在车厢里循环。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明天还会见,后天还会见,大后天也是。路环那座灯塔在那里,他们会再去的。图书馆在那里,他们会一起建的。所有的"明天"都在前面等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像那排路灯一样,在暮色中安静地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排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