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灯塔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橘红色的光收窄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贴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谭翊把车开得很慢,路两边的树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轮廓,偶尔有一盏路灯从头顶划过,短暂地照亮车厢内部,然后又暗下去。
傅恒霁一直看着窗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上蒙着他呼吸凝出的水雾,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画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T和F。
谭翊瞥见了,没有说什么。他继续开车,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开进傅恒霁家大门的时候,三角梅的花影在车灯的光里晃了一下,紫红色的花瓣在黑暗中像一团一团燃烧的火。周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看到他们下车,直接把碗塞进谭翊手里。
“饮咗佢。”周姐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风大,你着得少,感冒咗我就煲多啲。”
谭翊端着那碗姜汤,低头看了一眼。汤的颜色很深,姜片切得很细,浮在汤面上,能看到几粒枸杞和红枣。他端着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头一路烧到喉咙,烧到胃里,暖意很快蔓延到四肢。
傅恒霁站在他旁边,看着谭翊喝姜汤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个笑。“周姐,我也着得少。”
“你冇事。”周姐看了他一眼,“你从小到大都着得少,从来冇感冒过。”
傅恒霁被噎了一下,转过头看谭翊,眉毛挑了一下,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谭翊端着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
喝完姜汤,周姐收走了空碗,转身进了厨房。傅恒霁和谭翊站在门廊下面,三角梅的香味在夜风中飘过来,甜得发腻。门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今晚留下来吗?”傅恒霁问,声音很随意,像在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谭翊看着他。门廊灯的光落在傅恒霁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试探,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安心的、像是在说“你留下来也好,不留下来也好,明天我还是会见到你”的松弛。
“留下来。”谭翊说。
傅恒霁转身走进门,谭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楼,傅恒霁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递给谭翊。“你的衣服明天再换,今晚先穿我的。”
谭翊接过衣服,走进浴室。花洒打开的时候他听到傅恒霁在外面收拾房间的声音——被子被掀开又铺好的声音,枕头被拍松的声音,床头柜上东西被挪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正在为他准备一个舒适的空间。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傅恒霁的T恤和运动裤。T恤是白色的,纯棉的,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方。运动裤的裤腰抽绳系紧了,但还是有点松,走起路来裤腿会在脚踝处晃来晃去。他的头发还没干,水滴从发尾落在肩膀上,把T恤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傅恒霁坐在床上,看到他出来的样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这件T恤你穿比我穿好看。”
“因为你穿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傅恒霁笑了一声,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
谭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在他坐下的瞬间微微下陷,傅恒霁的身体朝他这边倾斜了一点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房间里只开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床头的一小片区域,房间的其他部分都沉在阴影里。窗外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帘的下摆微微摆动,在地板上画出流动的影子。
“谭翊。”傅恒霁叫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谭翊转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傅恒霁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露在光线里的那只眼睛很亮,瞳孔是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开心。”谭翊说,“很开心。”
傅恒霁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手指穿过谭翊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温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谁的热谁的凉。
“那就好。”傅恒霁说,“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星期一。我要开启动会。”
“开完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