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会就回来了。”
“回到哪里?”
谭翊看着他,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傅恒霁的脸像一幅被温柔涂色的画。他的眼睛在等一个答案——不是那种焦急的等,是那种确定的、知道你一定会给的、所以不着急的等。
“回到你这里。”谭翊说。
傅恒霁的嘴角弯了,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但他在笑。他收起那个笑,转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把腿抬到床上,躺下来,脸朝上,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还扣着谭翊的手指,没有松开。谭翊也躺下来,面朝天花板,肩并着肩,手扣着手。两个人的头发散在同一个枕头上——黑的,棕的,纠缠在一起。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还在摆动,台灯的光还在床头柜上亮着,像一个沉默的、知道很多事情的见证人。
“傅恒霁。”谭翊看着天花板说。
“嗯。”
“你今天在塔顶上,说了一句,你走错了三次才找到。”
“嗯。”
“你是怎么找到的?”
傅恒霁想了一下。“一开始是凭记忆。我记得我妈带我来过,很多年前,那时候塔顶的灯还亮着。我凭记忆找了一段路,发现不对,退回来,换了一条路,又不对,再退回来,换第三条路,还是不对。然后我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想,她会怎么找?”
“你妈妈?”
“嗯。我想了很久。她从来不会迷路,她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走到任何地方都能记住回来的路。她跟我说过,她的方法是一边走一边记住路边的草。不是记住地标,是记住草。她说不同的地方草长得不一样,记住草的样子就不会走丢。”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傅恒霁的侧脸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的转角。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所以你就看了路边的草?”谭翊问。
“嗯。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下脚边的草。很高,很密,叶子是细长的,颜色偏黄,和之前的路不一样。我记得我之前走的几条路边上的草更矮,更绿,叶片更宽。然后我就想,她应该是往草更黄、更高、更密的方向走的。我就顺着那个方向开,开了十分钟,就看到了铁栅栏门。”
谭翊没有说话。他把傅恒霁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放在心脏的位置上。他的心跳从手掌下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傅恒霁感觉到了那个心跳。他侧过头看着谭翊,眼睛被台灯光照得很亮。“谭翊,你在哭吗?”
“没有。”
“但你的心跳变快了。”
谭翊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让黑暗覆盖下来。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哭。他只是胸口那个没有名字的东西又在膨胀了,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他听到傅恒霁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他听到了。他听到傅恒霁在笑,他感觉到傅恒霁的手指在他指缝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又收紧了一下。
“谭翊。”
“嗯。”
“睡吧。明天你还要开会。”
谭翊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光晕的边缘融进了阴影里,分不清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好。”他说,“你也是。”
他闭上了眼睛。傅恒霁的手还扣着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他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很轻,像一个被放在那里的印记。他在这片重量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