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日落灯塔 > 第28章 第 28 章

第28章 第 28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天早晨谭翊醒来的时候,傅恒霁还在睡。谭翊轻轻地把手抽出来——动作很慢,怕吵醒他。但傅恒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追了一下,追了空,又收回去了。谭翊看到他皱起的眉,弯腰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傅恒霁的眉头松开了,嘴唇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继续睡。

谭翊穿上自己的衣服——黑色西裤,深蓝色衬衫,灰色西装外套。衣服经过昨天的风吹和海浪的潮气,已经有点皱了,但不算太糟。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扣好袖扣,然后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周姐已经在厨房里了。她把一袋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塞进谭翊手里,又塞了一瓶鲜榨橙汁。“你食完先开会,唔好空腹。”谭翊接过三明治和橙汁,点了点头。周姐看着他的样子,又加了一句:“今日返唔返嚟食饭?”

谭翊想了想。“返。”

“几点?”

“唔知。你煮好就发消息畀我,我到时会返。”

周姐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了。

谭翊开车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从路环开到凼仔,从凼仔开到澳门半岛,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过友谊大桥。他开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慢一些,因为他在想事情——想今天的会,想傅恒霁还在睡的样子,想昨天塔顶上风吹过窗洞的呜咽声。

会议在谭氏大厦的二十楼。谭翊走进去的时候,苏念已经把所有资料准备好了,摊在会议桌上,厚厚一摞。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谭氏的项目经理、设计师、工程师,还有政府派来的代表。长桌的主位空着,等他落座。

谭翊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启动会的内容他提前看过——工期、预算、人员分配、审批流程。所有的数字和日期都很清晰,但他看着那些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想着另一件事——塔顶的风,窗口的海面,那只扣着他的手。

他让自己专注。会议持续了两个半小时,中间休息了十五分钟。他喝了周姐给的那瓶橙汁,吃了一半三明治,然后继续开会。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拿出手机,看到周姐发来的消息:“饭煮好咗,你几时返?”

他回:“现在。”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给傅恒霁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有?”

傅恒霁秒回:“醒了。你开完会了?”

“开完了。现在回路环。”

“周姐煮了什么?”

“不知道。我回去了才知道。”

傅恒霁发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段文字:“那我就不出去吃了。等你回来。”

谭翊把手机收起来,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二十楼到一楼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路环变成了“回去”的地方?回公司是“去”,回路环是“回”。这个小小的动词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像潮水涨上来的时候,你不知道哪一秒水漫过了脚踝,但等你注意到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小腿。

他开车回路环的路比上午更快一些,因为车少了,因为路熟了,因为他想快一点。他把车停在傅恒霁家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傅恒霁坐在门廊下面的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他的车从门口开进来。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谭翊下车问他。

“没多久。十几分钟。”

“你为什么不进去等?”

傅恒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里面等和外面等不一样。里面等的时候看不到你车开进来的样子。”

谭翊看着他,阳光落在傅恒霁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领口在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子卷起后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清晰。

“下次你别在这里等。”谭翊说,“下次我在车里的时候,会先发消息告诉你我到了。你听到消息再出来。”

傅恒霁弯了弯嘴角。“好。下次我在里面等。”

两个人并肩走进客厅。周姐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锅鲍鱼鸡汤、一碟清蒸石斑、一碟蒜蓉菜心、一碟蜜汁叉烧、一碗白饭。谭翊坐下来,周姐看着他把饭吃完了。

吃完饭,谭翊帮周姐收了碗筷。傅恒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一本建筑设计杂志在翻——那种大开本的、厚得能当枕头的专业杂志,上面全是效果图和剖面图。他翻得很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指着一页上的某个细节,叫谭翊过来看:“这个落地窗的做法,是不是可以放在你的图书馆里?”

谭翊擦干了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挨着傅恒霁的肩膀。他低头看着杂志上那一页——一张图书馆内部的照片,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面是树林和草坪,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可以。”谭翊说,“但采光方向不一样。你的图书馆朝东,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

“那换成南面。南面有海,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来,从南面的窗户拐个弯也能照进来。”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你学建筑?”

“没有。我看了两天杂志。”傅恒霁把杂志翻到封面,是宋清辞工作室的作品合集。封面上有一张照片,一间很小的社区图书馆,藏在老街区的一栋旧楼里,门口只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字体很朴素。

“你已经联系她了?”谭翊问。

“还没有。我昨天翻了她的作品集,觉得她的风格适合你。简约,干净,不抢建筑本身的风头。你的图书馆不需要太复杂的设计,越简单越好,因为你在做的是灯塔的修缮和功能的补充,不是在上面加一顶新的帽子。”

谭翊没有说话。他看着傅恒霁翻页的手指,看他把杂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找到另一张他满意的图,用指节敲了敲页面。“你看这个阅读区的座椅设计——面朝窗户,朝海,每一个座位都能看到海。每个人坐下来的时候,头一抬就是海。”

“傅恒霁。”谭翊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这两天都在看这些?”

傅恒霁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谭翊。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阳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谭翊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

“嗯。”傅恒霁说,“你建图书馆的时候,我想在旁边看着。不能只是看着,得帮点什么。”

谭翊伸出手,放在傅恒霁放在杂志的手上。手指叠着手指,掌心覆着手背。“你已经帮了。帮了很多。”

傅恒霁低头看着他的手。谭翊的手比他小一点,手指比他细一点,但温度比他高一点。那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像一个被小心安放的符号。

“那我现在做什么?”傅恒霁问。

“先坐着。”

“坐着做什么?”

“坐着什么都不做。先坐一会儿。做了两天事,该歇一下。”

傅恒霁笑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往谭翊的方向倾斜了一下,肩膀靠着肩膀。杂志被随手搁在了一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把手指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像一幅被定格的素描。

他们就这样坐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周姐在厨房里收拾碗碟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海浪的低吟。三角梅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紫红色的花瓣被风带着,在阳光里像流动的液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四十分钟。谭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霍彦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晚有没有空?旧码头,谭二少搞的项目启动,聚一下。”

谭翊把手机拿给傅恒霁看。傅恒霁看完,嘴角弯了。“霍彦辰消息倒快。你的项目启动,他先知道了。”

“他消息一直快。”

“去不去?”

谭翊想了想。“你陪我去。”

傅恒霁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好。我陪你去。”

晚上八点半,两个人到了旧码头。十号仓库还是和上周一样,黑色的镜面地板,环形吧台,四个调酒师穿着黑色马甲,动作整齐得像在跳舞。今晚的人比上周少一些,但气氛更松弛——不是那种大型派对的喧闹,是朋友之间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随意。霍彦辰坐在吧台旁边,看到他们走进来,朝他们举了一下杯子,杯子里是深琥珀色的威士忌。

谭翊走过去,在霍彦辰旁边的位置坐下。傅恒霁坐在他另一边。调酒师走过来,谭翊点了威士忌加冰,傅恒霁点了苏打水加柠檬。霍彦辰看着傅恒霁面前那杯冒泡的苏打水,眉毛挑了一下。“你转性了?”

“没有。今晚开车。”傅恒霁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柠檬片晃了一下。

霍彦辰的目光在傅恒霁和谭翊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杯底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谭二少,听说下周一项目动工,到时候要办个启动仪式?”霍彦辰问。

“还没定。政府那边流程没走完,大概下周中才能定日期。”

“定了记得叫我。”

“一定。”

霍彦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他侧着头看了谭翊一眼,目光在他的衬衫领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红色印痕,是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剃须刀擦过的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霍彦辰看到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印痕,看了一眼傅恒霁,然后端起酒杯,什么也没说。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调一杯鸡尾酒,摇壶的声音密集而清脆。旧码头的夜晚和上周一样,旧码头的夜晚和上周不一样。灯光还是暗红色的,音乐还是deep house,地板还是黑色的镜面,空气里还是混合着威士忌和香水的气味。但坐在吧台边上的那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些上周没有的东西——一种看不见的、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的、像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蜜糖一样的存在。

霍彦辰喝完一杯威士忌,把杯子放在吧台上。“下周启动仪式,我帮你们办吧。场地、酒水、名单,你们不用管。”

谭翊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热心了?”

“我一直热心。只是以前没有值得我热心的事。”霍彦辰站起来,拍了拍傅恒霁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不需要太多言语的旧友。“走了。你们两个慢慢聊。”

霍彦辰走后,吧台旁边只剩下谭翊和傅恒霁。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手肘的距离。谭翊的威士忌喝了半杯,傅恒霁的苏打水也喝了半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在台面上汇成一小滩透明的水痕。

“霍彦辰这个人,”傅恒霁开口,“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他主动要帮人做事。”

“他帮你做过事吗?”

“没有。他从来不帮我,因为知道我什么都不需要帮。但你需要。所以他会帮你。”

谭翊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底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傅恒霁。”

“嗯。”

“你认识霍彦辰多少年了?”

“十几年。从小学就认识了。”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的事?”

傅恒霁转过头看着他。吧台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傅恒霁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眼睛在阴影里,嘴唇在光里。他的嘴唇弯了一下,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因为他知道,我的事要说只能我自己说。”

谭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杯子,在吧台的暗红色灯光下,侧过头,在傅恒霁的耳朵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除了傅恒霁没有人能听到。他说:“那你现在说给我听。”

傅恒霁端着苏打水的手顿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流到指缝间,流到手腕上,流到衬衫袖口上,在黑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渍。他放下杯子,看着谭翊的眼睛。吧台的暗红色灯光在他的瞳孔里反射着两小片红色的光点,像两颗被嵌在深色宝石里的红宝石。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的事,你的故事,你以前做过的事。我对你以前的事情一无所知。”

傅恒霁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十七岁的时候,在伦敦待了一年。没有上学,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打球、喝酒、去赌场。”

“赌场?”

“嗯。澳门人嘛,哪里都能赌。伦敦的赌场不如澳门大,但气氛不错,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些人,学会了怎么算牌。后来差点被一家赌场拉进黑名单,因为我贏了太多。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赢那些钱是因为我聪明。后来才发现,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年轻,运气好。年轻的时候运气总是好的,等你老了运气就没了。”

谭翊没有说话。他端着威士忌,听傅恒霁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