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时候认识一个人,比我大六岁,叫陈柏然,做金融的。他带我做了几笔投资,赚了一些钱,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天才。后来才发现他是在利用我,用我的名字去签一些他自己不敢签的东西。赔了。赔了很多。我阿爸帮我还了那笔钱,然后把我从伦敦叫回来,关在家里三个月,不让我出门。”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通了。什么投资、什么算牌、什么做生意,我没那个本事。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花钱和浪费时间。所以我就不装了,老老实实做回我的纨绔子弟。赌马,赛艇,泡吧,点模,什么都做,什么都不认真。因为我一旦认真,就会像十八岁那年一样,赔掉一切。”傅恒霁说完,转过头看着谭翊。暗红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层暗调。他的眼睛是平静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没有难过,就是一张很安静的、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的脸。
谭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威士忌杯,转过身,面对着傅恒霁。“你十八岁那年赔掉的钱,傅宗泽帮你还了。但你赔掉的东西不止那些钱。”
傅恒霁没有说话。
“你十八岁那年赔掉的东西,是你对自己的信心。你觉得认真就会输,所以你就选择不认真了。”谭翊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嘈杂的酒吧里只有傅恒霁一个人能听到。但他的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清清楚楚地落在傅恒霁面前。
傅恒霁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泡的苏打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流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将干未干的水膜,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谭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你说的对。”
他没有说别的。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那杯苏打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碰一个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伤口。
谭翊伸出手,把他的手从杯壁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在吧台的暗红色灯光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安静的、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承诺。
“傅恒霁。”谭翊说,“你认真了。你现在很认真。你在帮我看建筑杂志,你在联系宋清辞,你在想图书馆的落地窗怎么装。你在认真。”
傅恒霁抬起头看着谭翊。暗红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两小片红色的光点变得更加鲜艳了,像两块被点燃的木炭,在黑暗中缓慢地燃烧着。
“是。”傅恒霁说,“我在认真。因为你。”
谭翊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感觉到傅恒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想挣脱,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感觉到了那个动作,感觉到了傅恒霁的手在他掌心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安静下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吧台周围的音乐还在放,酒杯碰撞的声音还在响,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变远了,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握着的手,是他们之间那层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翊先松开了手。不是放开,是把傅恒霁的手轻轻放回吧台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威士忌杯,把杯底剩的一小口酒喝完了。“走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看灯塔。带设计师去。”
“宋清辞?”
“嗯。她明天到澳门。霍彦辰联系的。”
傅恒霁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联系她的?”
“今天下午。你在看杂志的时候,我给霍彦辰发了消息。”
傅恒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动作倒快。”
“我不喜欢等。等久了事情会变。”
傅恒霁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两个人从旧码头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码头的铁锈味。谭翊的保时捷停在巷口,傅恒霁的迈巴赫停在另一条巷子。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在分叉口停下来。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和肩膀上的轮廓。
“明天几点见?”傅恒霁问。
“宋清辞中午到。我上午去公司处理一些事,下午两点左右接她去看灯塔。”
“我去哪里等你?”
“你想去哪里等我?”
傅恒霁想了想。“灯塔。我去灯塔等你。你下午到了就能看到我坐在台阶上。”
谭翊看着路灯下的傅恒霁。夜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乱飞,他抬手拨了一下,拨完之后头发又落回原来的位置。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浅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仔细擦过的石头。
“好。”谭翊说,“下午见。”
傅恒霁没有说“下午见”,他说了一句别的。他说:“谭翊,你今天在吧台上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忘记。”
他转身朝迈巴赫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黑色衬衫的下摆在夜风中飘了一下,然后垂下来,贴在他的腿上。谭翊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谭翊也转身,朝自己车的方向走。两辆车从不同的方向开出来,在旧码头的出口汇合,一前一后地开了一段路。然后在友谊大桥的分叉口,一辆往左,一辆往右。谭翊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在分叉口减速了一下,然后右转,车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回凼仔的路他已经很熟了,每一个转弯都在他脑子里画好了地图。他把车窗降下一点,夜风灌进来,吹着他的脸。他在风中想,明天下午他会去那座灯塔,傅恒霁会坐在台阶上等他。他会带宋清辞去看那座塔,傅恒霁会站在旁边听他们讨论设计方案。太阳会从西边落下去,把塔身染成暖金色。
他想完这些,觉得胸腔里那个没有名字的东西又膨胀了一点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谭翊准时到了灯塔。他把车停在铁栅栏门外面,走进去。铁门还是开的,锁链还是松的,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他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走进去,远远看到灯塔下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傅恒霁穿着浅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比昨天那件小一点,露出锁骨的形状。他坐在石阶上,两条长腿伸在台阶下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着头看着塔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谭翊,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很真。
“你来了。”他说。
“你等了多久?”
“不久。二十分钟。”
谭翊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热热的,热量透过西裤的布料传上来,暖着他腿上的皮肤。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面朝铁门的方向,等宋清辞来。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路虎从铁门外开进来,停在谭翊的保时捷旁边。车门推开,一个短发的女人下车,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速写本和一支笔。她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五官柔和,但眼神很利,像一个习惯了对所有东西保持观察的人。
“谭翊?”她走过来,朝他伸出手,“宋清辞。”
谭翊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宋老师,谢谢你专程来澳门。”
宋清辞笑了一下,目光从谭翊脸上移到他身后。傅恒霁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她点了一下头。“宋老师,我是傅恒霁。”
宋清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霍彦辰提过你。他说你最近很忙,忙着在被人喜欢。”
傅恒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眉毛挑了一下,又放下来了。“霍彦辰的消息真是什么都传。”
“他只传他愿意传的。”宋清辞笑了一下,收起笑容,转头看着灯塔。她的目光从塔底扫到塔顶,从塔顶扫到塔底,然后沿着塔身的弧线走了一圈。她手里的速写本没有翻开,但她已经在看了——像一台正在扫描的机器,把所有的细节都录入脑子里。
她看完了一圈,点了点头。“走,进去看看。”
谭翊走在前面,推开铁门。螺旋楼梯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而上,石阶上的青苔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绿。宋清辞走在中间,傅恒霁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塔壁之间回荡,像一首由不同音高组成的曲子。
到了塔顶,宋清辞停下来,站在那扇没有玻璃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海。风从窗洞灌进来,吹动了她工装外套的下摆,她抬手压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这座塔的视野很好。”她说,“四面都能看到海,不同方向的光线不一样。东面是日出,西面是日落,北面是澳门半岛的轮廓,南面就是海天相接的线。你要留出四面窗户,不要封任何一面。”
谭翊站在她旁边,拿出手机记录她说的要点。
“楼梯不用改。石阶的磨损程度说明它足够坚固,只需要做防滑处理和裂缝修补。扶手要换,换成铜质的,不容易生锈,和铁质比起来更耐久,颜色和塔身的白色搭配起来也不突兀。”
“塔顶的灯罩要恢复。不一定要恢复照明功能,但形状要保留。你可以把灯罩做成一个小的装置艺术,用琉璃或者玻璃的材质,让光透过去的时候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宋清辞说完,转过头看了谭翊一眼。“你的方案我看过了,思路很清楚。保持塔的原貌,在旁边做功能补充。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好的施工团队和一个靠谱的项目经理。这两样你有了吗?”
谭翊想了想。“施工团队还没定。项目经理……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宋清辞看了傅恒霁一眼,然后又看了谭翊一眼。“你身边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吗?”
谭翊愣了一下。“他不是学这个的。”
“他不需要学。他只需要够认真,够在意这件事,够在意你。”宋清辞说完,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走吧,下去吧。风太大了。”
三个人从塔上下来。宋清辞在塔门口站定,看着谭翊。“方案细节我会回去整理,下周发给你。施工团队我认识澳门本地的一家,口碑不错,到时候推给你联系。”她说完,看了看手表。“我下午五点的船回香港,先走了。”
她走后,灯塔前面只剩谭翊和傅恒霁两个人。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塔身在地上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影子覆盖了塔前的那片草地,一直延伸到铁门的方向。傅恒霁站在影子里,阳光在他的头顶上方,把边缘的头发照成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傅恒霁。”谭翊叫他。
“嗯。”
“宋清辞说,你够认真,够在意这件事,够在意我。”
“她说得对。”
谭翊走到他面前,站在影子里,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阳光从傅恒霁的身后照过来,把谭翊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愿意做这个项目的经理吗?”谭翊问。“管施工、管进度、管预算。会很累,会很繁琐。可能比你过去二十五年做过的所有事情加起来都累。”
傅恒霁看着他。在逆光中,谭翊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和镜片上反射的细碎光点。但他能感觉到谭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认真的、等待他回答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目光。
“我愿意。”傅恒霁说。
谭翊看着他,在逆光中,在灯塔投下的长长的阴影里。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不到一步变成了几乎为零。他的额头碰到了傅恒霁的额头,鼻尖碰到了傅恒霁的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
“傅恒霁。”他叫他的名字。
“嗯。”
“从今天开始,你是项目经理了。有事可以找我,有麻烦可以找我,有什么都行,随时找我。”
“我现在就有一个事要找你。”傅恒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两个额头相触的地方直接传进谭翊的脑子里。
“什么?”
“你晚上有没有空?周姐今晚煲了胡椒猪肚汤,要喝热的。你最好早点回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谭翊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没有声音,但额头贴着额头,傅恒霁感觉到了他笑的震动。
“好。”谭翊说,“我今晚早点回去。”
他们的额头还贴着,在灯塔的影子下。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的衣角,吹着塔身上绿色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动,叶片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碎光。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货船正在慢慢移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像一道被画在蓝色纸面上的粉笔线。
他们站了很久,没有动,没有松开头与头的接触。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这座废弃的灯塔下面,有两个人在影子里安静地贴着额头。塔顶的碎灯罩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一个被遗忘的铃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摇动。
最后是谭翊先退了一步。他的额头离开傅恒霁的额头,皮肤接触的地方留下一点温热,像被阳光短暂照过之后留下的小片余温。“走吧,”他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傅恒霁没有答话,他把手伸过来,手指穿过谭翊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手掌相贴,并肩朝铁门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塔底,长到几乎要覆盖整片草地。两道影子并排向前移动,偶尔重叠,偶尔分开,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