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回铁门的时候，太阳已经降到塔顶以下了。
铁门开着，锁链还挂在门柱上，被晒了一整天的铁链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傅恒霁停下来，把锁链重新缠好——不是锁起来，只是缠了两圈挂回去，和来的时候一样。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松开谭翊的手，用另一只手单手完成了。动作不太熟练，锁链掉了一次，在铁门上撞出一声闷响，又被他重新捞起来缠好。
谭翊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你这样缠不紧的。”等傅恒霁缠完，谭翊说。
“那我明天来重新缠。”
“明天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来。你来之前我会先把锁链缠好。”
谭翊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傅恒霁的指缝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两个人沿着坑坑洼洼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草在暮色里变成了深黄色，风过的时候整片草地都在摇动，像一片被按了慢放键的海浪。
回到傅恒霁家的时候，周姐正在厨房里把汤锅端上桌。胡椒猪肚汤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白胡椒特有的辛辣和猪肚炖煮后那种浓郁的肉香，充满了整个客厅。谭翊在餐桌前坐下来，周姐给他盛了一碗，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猪肚切成了条状，汤里还放了腐竹和红枣，颜色是那种炖了很久才有的乳白色。
“饮之前先吹下。”周姐把汤碗放在谭翊面前，“好热。”
谭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两下，送进嘴里。汤很浓，很暖，白胡椒的辣味在舌根处慢慢散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喝得更慢一些。傅恒霁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汤碗，没有急着喝，就端着，看着他喝。
“好喝吗？”傅恒霁问。
“好喝。”
“周姐的胡椒猪肚汤是全澳门最好喝的。”
周姐在旁边听了这句话，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喝完汤，谭翊帮周姐收了碗筷。傅恒霁没有帮忙，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谭翊的背影。谭翊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很轻，但一直在，没有离开过。
洗完碗，两个人上楼。傅恒霁的房间和昨天一样，台灯开着，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夜色是深蓝色的，远处海面上能看到几盏渔船的灯，像几粒被撒在黑色布料上的碎金子。谭翊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苏念发来了几个明天要处理的工作事项，他一一回了。傅恒霁站在窗台旁边，背靠着窗框，看着他回消息的样子。
“谭翊。”傅恒霁说。
“嗯。”
“你今天回消息的时候，比在会议室里看起来温柔。”
谭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完了最后一个字，发出去，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会议室里不需要温柔。”
“那在什么地方需要？”
谭翊抬起头看着他。傅恒霁站在窗边，背后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渔船的灯光，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谭翊能看到他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所有的线条都被窗外的微光描了一道银白色的边。
“在有人等我回去喝汤的时候。”谭翊说。
傅恒霁没有接话。他从窗台上撑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谭翊身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只能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谭翊能感觉到傅恒霁身体的热度透过西裤的面料传过来，不高不低，和他自己的体温几乎一样。
“谭翊。”傅恒霁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今天的汤好喝，明天还想喝。”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傅恒霁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露在光里的那只眼睛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那明天我早点回来，让周姐留着汤。”
“不用留。明天我让周姐重新煲一锅。你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谭翊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两粒被台灯点亮的小小的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戒指内侧那个刻着的单词被皮肤焐热了，没有感觉。
“傅恒霁。”
“嗯。”
“你今晚想做什么？”
傅恒霁想了一下。“你今晚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
“我今晚想什么都不做。”
“那我也什么都不做。”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三角梅的香气和海水的咸味。茶几上没有书，没有杂志，没有手机，没有任何需要他们注意的东西。他们就那样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变深，看着渔船的灯光在海上慢慢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谭翊在沙发上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头朝傅恒霁的方向微微倾斜。他本意不是要靠在傅恒霁肩膀上，他只是坐久了自然松弛了。但他靠过去的时候，傅恒霁的肩膀接住了他的重量，他的头落在傅恒霁的肩膀上，像一个被安排好的落点。
他没有动。傅恒霁也没有动。夜风还在吹，三角梅的香气还在飘，远处的海面上又亮起了一盏船灯。谭翊感觉到傅恒霁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缓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稍重的节奏。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很平缓，但实际上他在紧张。他的肩膀在微微发硬，被他靠着的那一侧的肩胛骨像一个被绷紧的弓，在尽力维持着支撑，又不敢用力太大，怕把他弹走。
“傅恒霁。”谭翊的声音从靠在他肩膀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