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的。你的肩膀好硬。”
傅恒霁的肩膀在他这句话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放松,是一个正在被拧紧的弹簧慢慢地松开,每松一圈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只有贴着皮肤才能听到的响声。最后他的肩膀恢复到了正常的柔软度,谭翊的头靠上去的时候不再被顶着了,而是陷进了一小片温暖而松软的肌肉里。
“这样好点吗?”傅恒霁问。
“好多了。”
“那就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谭翊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着,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海面上的渔灯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原本在左边的现在在中间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玻璃上,在玻璃表面画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傅恒霁。”谭翊的声音还闷在他肩膀上。
“嗯。”
“你明天真的想做项目经理吗?”
“真的。”
“会很累的。”
“累也比闲好。我闲了太久了。”
谭翊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谭翊的平静,傅恒霁的确定。
“好。”谭翊说,“那明天开始,你就是项目经理了。明天上午我让苏念把项目的所有资料发给你,你花几天时间看完。不懂的地方问我。”
傅恒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不懂的地方问你。”
谭翊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刚才靠着傅恒霁的肩膀坐了很久,脖子的角度不太对,有点酸,他用手按了按后颈。“我该回去了。”
傅恒霁也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谭翊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外的地毯。他走出去一步,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傅恒霁。”
“嗯。”
“你昨天说,你走错了三次才找到那座灯塔。”
“嗯。”
“明天你可以指给我看,你是怎么走的。哪条路走错了,哪条路对了。我想知道。”
傅恒霁站在房间里面,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他看着谭翊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好。明天指给你看。”
谭翊松开门把手,走进了走廊。身后的门没有关,傅恒霁没有把门关上。谭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门还开着,傅恒霁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
“关门。”谭翊说。
“嗯。”
傅恒霁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扣上了。谭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是床头柜上台灯的光。那线光的宽度不到一厘米,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它亮得让人忍不住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下楼梯。傅恒霁站在门后面,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变远,变轻,最后消失了。然后他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关上。然后是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也消失了。
傅恒霁站在门后面,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房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谭翊的保时捷从铁艺大门开出去,车尾灯在夜色中缩成了两个很小的红点。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直到那两个红点彻底消失在路拐弯的地方,才把窗户拉回来,只留了一条缝。
他在床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到谭翊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资料发你了。你记得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明天别忘了指路。”
谭翊回了一个字:“不会忘。”
傅恒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窗外的海风还在吹,窗帘的下摆在黑暗中轻轻摇动,像一个正在做着缓慢动作的影子。他在这片摇动的影子里慢慢沉入了睡眠,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谭翊在路的那一头,在凼仔半山腰的白色大屋里,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他没有关台灯,因为他还不想睡。他拿起手机,打开苏念刚才发来的消息,逐条确认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的会议,下午的资料整理,还有一份需要签署的合同。他确认完之后关了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了一会儿明天的事情。明天上午开会,下午整理资料,然后去路环。傅恒霁会坐在灯塔的台阶上,或者在铁门旁边,或者在任何一个可以等他的地方。他到了之后,傅恒霁会指给他看,哪条路走错了,哪条路走对了。然后他们会一起去喝汤,或者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窗外,或者一起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
他想完这些,闭上了眼睛。月光还在窗外的夜空中亮着,海风还在澳门的街道和屋顶之间穿行,路环那栋被三角梅包围的白色别墅里有一个人的呼吸节奏正变得均匀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