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做的早餐摆在餐桌上，白粥、虾饺、烧麦、一碟青菜，还有一小碟她腌的萝卜条。傅恒霁坐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干，水珠偶尔滴在衬衫领口上，他也没去擦。谭翊坐在他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到化了，温热地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最后一点夜间残留的凉意都驱散了。

"今天的虾饺比昨天鲜。"谭翊说。

"周姐换了虾，"傅恒霁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她说昨天那批不够甜。"

谭翊没有说话，又夹了一个。

吃完早餐，谭翊帮周姐收了碗碟，在水池边冲洗。傅恒霁站在旁边看他洗碗，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水花溅到谭翊的袖口上，他没有停，继续冲完最后一只碗。

"床单洗好了，"傅恒霁说，"我听到了。"

谭翊关掉水龙头，擦干手。"那去晾。"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走进杂物房。洗衣机已经停了，盖子打开，深蓝色的床单被搅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织物，沉甸甸地堆在滚筒底部。傅恒霁伸手把床单拉出来——湿了水的布料很重，水珠从布料上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水痕。谭翊接住另一边，两个人一人拎着一端，把床单展开。湿透的深蓝色在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夜空。

"怎么晾？"谭翊问。

"后院有晾衣绳。周姐平时晾被单的地方。"

两个人从后门走出去。后院不大，种着几棵三角梅和一棵龙眼树，枝叶在晨光中投下碎影。晾衣绳是铁质的，绷在两根水泥柱之间，高度刚好够一个人抬手够到。谭翊把床单的一端搭上去，往中间拉了拉，傅恒霁在另一端拉直。两个人隔着床单相对而立，深蓝色的布料在他们之间展开，晨光从布料的纤维间透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一种温和的蓝调。

"拉平。"谭翊说。

傅恒霁往后退了一步，把床单拉得更平了一些。褶皱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水珠从布料的下摆滴落，在草地上留下细小的深色印痕。他把另一端也搭上去，用晾衣夹固定好。两个人站在晾衣绳两侧，看着那张铺展开的深蓝色床单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面刚升起的旗。

"晾干了之后会皱，"傅恒霁说，"还要熨。"

"你熨还是我熨？"

傅恒霁隔着床单看着他。深蓝色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鼓起来，又贴回去，他的脸在布料的起伏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们熨。"

谭翊没有接话。他从晾衣绳的另一端绕过来，走到傅恒霁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后院里，看着那张床单在晨光里慢慢往下滴水。水珠落在草叶上，在阳光下闪一下，然后渗进泥土里。

"傅恒霁。"

"嗯。"

"床单干了之后，我们先去灯塔还是先熨？"

傅恒霁想了想。"去灯塔。回来再熨。晚上想睡的话可以睡。"

谭翊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晨风从三角梅的枝叶间穿过，带来花香和露水的气息。龙眼树上有鸟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某个还没学完的曲调。

"那床单晾着，我们现在就走。"谭翊说。

"不用等它干？"

"晚上回来应该干了。"

傅恒霁转身走回屋里，从玄关拿了车钥匙。谭翊跟在他后面，锁好后门。两个人上了车，驶出院子。路环的早晨和白天不太一样，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街道上的人少一些，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经过，车铃在风里响一声就远了。他们把车窗降下来，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湿润和清凉。

灯塔在晨光里还是老样子。铁栅栏门锁着，傅恒霁下车开了锁，推开门，等谭翊把车开进去，再把门关好，重新把锁链缠上。两个人沿着那条草路走到塔前，塔身在外立面加了一层浅灰色的遮光布，看起来像一座还没拆封的礼物。

他们走进去，塔内比外面凉一些，空气里有尘土和干苔藓的味道。螺旋楼梯盘旋而上，谭翊走在前面，傅恒霁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塔壁之间交替回荡。走到塔顶的时候，风迎面涌来。谭翊在窗洞前站定，看着外面的海面——早晨的海是浅蓝色的，近处的水面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海底沙石的轮廓。远处的水面颜色更深一些，在天际线附近渐渐变成灰蓝色，和天空的颜色融在一起。

傅恒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又抬手拨了一下，和每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