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周姐做的。她今天比平时走得早一些,把菜端上桌就走了,留了张纸条压在盐罐下面,说汤在灶上,喝的时候自己热一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比平时简单一些——一盘炒藕片、一碗蒸蛋、一碟卤牛肉、还有灶上那锅汤。谭翊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牛肉卤得入味,边缘微微发亮,在咀嚼时能感受到纤维被慢慢分开的质感。傅恒霁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开始吃,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
"明天剩下的几扇窗框,大概要多久能组装完?"谭翊问。
"上午应该能完成。李师傅说剩下那三扇的榫头已经修好了,明天只需要组装和打木楔。"
"那我下午过来。"
"上午来也行。"傅恒霁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上午来可以看到整个过程。下午来的话,只能看到最后一扇收尾。"
谭翊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蒸蛋放进碗里,用筷子拨散,和米饭拌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那我上午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灯光从厨房的窗户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个四边形的明亮区域,照亮了靠近窗台的几株植物的叶片边缘。晚饭后谭翊帮傅恒霁收了碗筷。傅恒霁站在水池边冲洗,谭翊站在旁边把冲好的碗碟擦干放回碗架里。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交替进行,像一段有固定节奏的对话。收拾完之后谭翊从厨房走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傅恒霁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天气。希望是晴天。阴天拍照片不好看。"
傅恒霁没有接话。他坐在沙发里,也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是晴天。我查过预报了。"
谭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查了天气预报?"
"下午查的。想到明天要拍照,就查了一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和凉意。谭翊先站起来,上楼去了书房。傅恒霁在沙发上又坐了几分钟,听着楼上房间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然后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沿着楼梯走上楼。
第二天早上谭翊醒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是明亮的金色了。他翻了个身,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边缘的褶皱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听到楼下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均匀,不紧不慢。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傅恒霁正在厨房里切一碟水果,是切好的橙子,瓣与瓣之间还连接着白色的筋膜。他把水果刀放下,抬头看了谭翊一眼,然后低头把那碟橙子端到餐桌上,和已经摆好的白粥和煎蛋放在一起。"吃完早餐再去工地。"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早餐。傅恒霁收了碗筷,谭翊去玄关换了鞋。走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高了,把门廊台阶的每一级都照得发亮。工地那边已经有人声和工具碰撞的声响传过来。他们走到工地的时候,李师傅正在把昨天组装好的那扇窗框从临时存放的位置搬起来,挪到场地中央阳光更充足的地方。另外三扇窗框的部件已经按编号顺序排好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傅恒霁走过去,和李师傅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走到架子旁边开始取用部件。谭翊没有走近,在场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他们工作。
上午的阳光逐渐升高,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不断移动的光斑。傅恒霁站在工作台旁边,扶住竖框的一端,等李师傅把横框对准榫眼然后推进去。他蹲下来检查榫接处的平整度,李师傅在旁边削木楔,削好之后递给他。他接过去,对准榫头侧面的开孔轻轻敲入。阳光落在木料表面,把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扇窗框组装好之后被搬到场地中央,和第一扇并排立着。两扇矩形的木框在阳光下投出两道平行的阴影,在午后略显倾斜的光线中整齐地排列着。傅恒霁走到新组装的那扇窗框旁边,用手掌沿着竖框的外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然后他走到两扇窗框之间,退了一步,看了看它们对齐的程度。他没有调整任何东西,只是站在两扇窗框中间看着它们,像在核对一个他已经知道结果的答案。
第三扇和第四扇窗框相继组装完成。李师傅在组装最后一扇的时候加快了速度,但动作没有因此粗糙,每一锤都落在准确的位置上。最后一块木楔被敲进去之后,李师傅直起身,用布擦了擦手,退后一步看着那四扇并排立着的窗框,点了一下头。傅恒霁站在四扇窗框的最右侧,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开口说:"都组装好了。"
谭翊从石块上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四扇窗框在阳光下并排矗立,每一扇都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纹理方向,榫头在同一位置咬合紧密,没有多余的间隙。阳光从它们敞开的矩形开口里穿过来,在草地上投下四道平行的光带,在午后的微风中缓慢地移动和变形,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长卷。他走到从左数第二扇窗框前面停下来,站在它的正中央,透过矩形开口看着远处的海面。午后的阳光从海面反射过来,和从窗户穿过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衣服和肩膀上留下明亮的印迹。他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刚刚被完成的东西的中间,温热的木料表面在他手边,粗糙而干燥,带着被锯切后还没被磨平边缘的质感,贴着他的手掌边缘,像一道刚刚被画完的线正在等待被赋予颜色。
傅恒霁没有立刻拿出手机。他站在几步外,看着谭翊站在窗框中央的样子——他的侧脸被框在木料形成的矩形里,肩膀的高度刚好和横框平齐,身后的海面在他的轮廓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阳光穿过窗框的空隙在他的脸上留下几道平行的光条,像被尺子比着画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按下了快门。按下之后他低头看了看刚拍的那张照片,在屏幕的光线下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说"拍好了",也没有说"你看一下"。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谭翊,看着他还站在窗框里,还没有走出来。午后的光线已经移到了场地中央,把四扇窗框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拉长。谭翊从窗框里走出来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它正从窗框的阴影里延伸出来,逐渐变得细长,斜斜地落在草地上。他沿着那道影子走了几步,经过傅恒霁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说了一句:"回去了。"
傅恒霁跟在他后面,经过场地的时候他没有再看那四扇窗框。那片被框在木料中的午后光景已经留在手机里了,不需要再回头确认。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路面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像两棵被风吹动却依然并肩站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