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霁站在组装好的窗框旁边，没有移开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窗框的另一侧，蹲下来检查了底部横框和竖框的转角处，用指腹沿着接缝摸了一遍，确认木楔已经嵌紧。然后他站起来，退回到谭翊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看着那扇立在地面上的窗框。午后的阳光从它空着的矩形框架里穿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完整的光影轮廓。

"从这边看过去，"傅恒霁抬手比了一下窗框中央的位置，"能看到海。"

谭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那个一米多宽、将近两米高的矩形开口，远处的海面被框成了一个固定的画面——深蓝色的海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海天交界处有一条灰蓝色的线，像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矩形框架的边缘把海面的局部固定住了，像一幅还没有装裱的画被暂时夹在了一个木框里。

"这个视角，以后装上玻璃之后，会不一样。"谭翊说。

"怎么不一样？"

"玻璃会反光。站在外面看的时候能看到云的倒影。站在里面看的时候，海面的颜色会比现在更沉稳，因为玻璃会滤掉一部分光线。"

傅恒霁没有说话。他在窗框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被木框固定住的海面。过了几秒，他侧过头，目光从窗框移到谭翊脸上，在午后的光线下，他的瞳孔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像是被什么细碎的光源照亮了，但周围并没有明显的光源。"你刚才说的那些，玻璃会反光，会看到云的倒影。"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以前站在塔上看海的时候，也会想到这些吗？"

谭翊没有回答。他也在看那个窗框，看被它框住的那片海。"以前不会。以前看海就是看海。"他把手伸出来，指尖碰到了窗框竖框的表面，在木料边缘的棱线上停了一下。"现在会想到。因为要把它做出来。"

傅恒霁低下头，看着谭翊的指尖停在木料边缘的那个位置。"那等你把这座灯塔修好了，站在塔顶上看海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

谭翊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了傅恒霁一眼。"会想到你。"

傅恒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谭翊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回到窗框上。他看着那扇被午后的光照亮的木框，竖框和横框的纹理在光线中延伸、交错，在榫头连接处融为一体。他看到光穿过矩形的开口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明净的光带，边缘微微颤动，被风吹得缓慢变换形状，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翻动的书页。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这扇窗框先放着，"傅恒霁说，"等所有的都组装好之后，统一打磨上油。"

谭翊点了点头。"好。"

施工队的人开始收拾工具，把台面上剩下的木楔收进盒子里，把锯片用布擦干净，把工作台拆开放到一边。李师傅走过来，拍了拍那扇立着的窗框，感受了一下木料的牢固度。"明天继续做剩下的几扇。这扇晾一晚上，等榫头完全咬合。"他和其他工人收拾好工具，和傅恒霁说了几句关于明天安排的话，然后离开了场地。

场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了那扇立着的窗框，和场地边缘堆放的尚未加工的木材。傅恒霁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地上那个被窗框投射出规整轮廓的光影。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矩形开口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呼啸声，像一个被收窄的声音正在被慢慢释放。

"谭翊。"

"嗯。"

"明天剩下的几扇都组装好之后，你要不要站在这扇窗框后面，我帮你拍一张照片？"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在午后的风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遮住了半边额头。"为什么想拍照片？"

傅恒霁想了想。"因为这是第一扇窗框。以后灯塔修好了，可以拿出来看看它是怎么开始的。"

谭翊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傅恒霁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扇窗框上，透过矩形的开口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变成浅金色的海面。"好。明天你拍。"

傍晚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那扇新组装好的窗框时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一柄刚被调好音的低音弦在试音。傅恒霁站在窗框旁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木屑拢成一堆，用脚边的木板扫到场地边缘，和其他废料堆在一起。他直起身的时候，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把沾着的木屑拍掉了。谭翊站在几步外，看着傅恒霁做这些收尾的动作，他的目光在他弯腰时后颈那截被晒红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傅恒霁直起身，转身看了看场地四周，确认工具都收好了，才朝他走过来。"走吧。回去洗手。"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排延伸。路边的草叶在傍晚的风里摇动，偶尔有鸟从灌木丛里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回到房子里，傅恒霁走进厨房洗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持续了一会儿。谭翊站在客厅里，听到水声停了，然后是毛巾被展开又叠好的声响。傅恒霁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已经干了，指尖上还残留着洗手液的淡淡气味。他看到谭翊还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下，停了一下，说了句"我先上楼换件衣服"，然后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