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材料市场的路比上次更顺一些。傅恒霁没开导航,在路口的灯柱前减速转弯,经过那排建材店的时候放慢速度,在之前那家木材店门口停好车,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已经记住了路径和位置。谭翊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他停车熄火,看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跟在他后面走进店里。
店里的老板娘已经认识傅恒霁了,看到他进门直接拿出了一个表格,上面列着上次谈好的几样材料。傅恒霁站在柜台前低头核对表格上的木材规格和数量,指尖点在纸面上,一个一个地确认过去。谭翊站在他旁边,没看表格,目光落在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里,那一小块皮肤的色调比周围略浅一些。老板娘注意到了谭翊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订单。等傅恒霁看完最后一项,确认了到货时间,两个人走出来坐回车里。车子发动引擎驶出市场大门,阳光重新照进车窗,落在仪表盘的边缘。傅恒霁的手在方向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把它放在了挡位杆上。
"比上次快。"谭翊说。
"因为知道地址了。来之前心里过了一遍路线,路上没犹豫。"
谭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里,侧过头看着窗外。路边的街景从成排的建材店变成了居民区和零星的行道树,光影交替着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卷正在被匀速展开的胶卷。他注意到傅恒霁在等红灯的间隙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
回到路环已经是下午了。周姐不在,房子很安静,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谭翊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鞋柜上放着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他前些天从肥仔强那里取回来的那把,伞套叠得很整齐,靠在鞋柜内侧的角落,伞柄露在外面,柄上被掐出来的那个小坑还在。傅恒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说什么,先走进了客厅。
"要喝水吗?"他问。
"好。"
傅恒霁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谭翊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垫里。客厅很安静,冰箱门关闭的声响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然后是水流声。傅恒霁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在谭翊面前的茶几上,水杯的杯壁在桌面上留下一圈轻微的水渍。然后他在谭翊旁边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
"木材后天送到。"傅恒霁说。
"来得及。"
"嗯。"
谭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午后客厅的光线正在缓慢地改变方向。傅恒霁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正在移动的阳光上,看着它从地毯的边缘移到了茶几的脚边。
"谭翊。"
"嗯。"
"木材到了之后,施工队就可以开始做窗框了。"
"嗯。"
"你想看到第一根木料被切下去的样子吗?"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想。"
傅恒霁点了点头。"那到时候你来看。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切。"
谭翊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里,目光从茶几上的杯子移到窗外的光线上,又移回来,落在傅恒霁搭在膝盖上的手上。"傅恒霁。"
"嗯。"
"你以前不会等别人说'想'。你会直接说'你来看'。"
傅恒霁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以前我说'你来看'的时候,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来。现在问过你,确定了,再说'你来看',就不会犹豫。"
谭翊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慢慢变深的天空,檐角处的云层被染成了浅金色,边缘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笔被小心晕染开的墨色。他端起水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窗外的光已经变了颜色,从暖金变成浅橘,在室内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光影。远处隐约有鸟叫声传来,听不出是什么鸟,音节简短而重复,像在询问什么。
木材送到的那天下午,傅恒霁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木工手册。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外面停着一辆平板卡车,车厢里码着深色的防腐木,捆扎带交叉固定,木料断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纹理。
他放下书,走到书房门口,对坐在桌前看文件的谭翊说了一句:"木料到了。"然后转身下楼。谭翊放下文件也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到傅恒霁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正在和司机核对单子。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着傅恒霁低头看单子的样子,看着他伸手按了按车厢里木料的端面,然后转回身朝屋里走。谭翊从窗前离开,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门的时候傅恒霁正好走上门廊的台阶。
"到了。我验过了,规格和数量都对。"傅恒霁说。
"那现在搬进工地?"
"司机说可以卸在场地边缘。施工队明天一早来加工。"
谭翊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到院门口。司机把车开到工地——距离房子只有几百米,走路就到了。傅恒霁走在前头,谭翊跟在他旁边。卡车在工地边缘停下来,司机把捆扎带松开,用叉车把木料一捆一捆地卸在石灰线旁边的空地上,堆叠整齐。傅恒霁站在堆好的木料旁边,弯腰按了按最上面那根木料的表面,确认了一下触感。
"这一批比上次在店里看的样品更密实。"他说。
谭翊也弯下腰,用手掌贴了一下木料的表面——干燥的,纹路均匀,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纤维走向。"确实。和样品同一批,但这一根纹理更直。"
他们站在堆好的木料旁边,下午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松木被切割后的清香。傅恒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木屑,细小的,棕黄色的。他没有拍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明天几点开工?"谭翊问。
"我约了施工队早上八点半到。"
"那我八点半过来。"
傅恒霁看了他一眼。"你在家里等就行。做好了我来叫你。"
谭翊没有接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堆木料,然后转身往回走。傅恒霁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路上没有说话。回到房子里,谭翊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傅恒霁的手——他还没洗手,指尖上的木屑还在,浅色的碎屑附着在指腹的纹路里。
"去洗手。"谭翊说。
傅恒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刚注意到上面沾了东西。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把手擦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干净了,在灯光下泛着水洗后微润的光泽。谭翊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明天八点半,"谭翊没有抬头,声音从手机后面传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傅恒霁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下陷,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一个向中心倾斜的曲面。他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到谭翊的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但屏幕的亮度已经暗下去了,他只是在看屏幕,并没有在阅读什么具体的内容。
"谭翊。"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跟我一起去。你说了两遍。"
谭翊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他转过头,对上傅恒霁的目光。"说了两遍,因为要确定你听到了。"
傅恒霁的嘴角弯了一下。"听到了。第一遍就听到了。第二遍也听到了。"他把手伸过来,碰到谭翊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指尖在收回的过程中带起轻微的触感,然后垂落在身侧。"明天八点半,我出门的时候叫你。”
第二天早上谭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他翻了个身,看到傅恒霁已经穿好衣服了,坐在床沿上,正在系鞋带。
"几点了?"谭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七点四十。"傅恒霁系好鞋带,直起身,"施工队八点半到,我先过去把场地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