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周姐端上来两碗面，汤底是清的，面上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煎得焦脆。傅恒霁看到自己的碗里有两个煎蛋，抬头看了周姐一眼。
"你一个，他一个。"周姐把面放在谭翊面前，"你多食一个，太瘦了。"
傅恒霁没有反驳，低头吃面。谭翊夹起自己碗里的煎蛋咬了一口，边缘酥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流了一点在碗沿上。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周姐在旁边收拾灶台，锅里还有热气在冒，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路过餐桌时看了一眼两个人，没说什么。
吃完面，傅恒霁收了碗筷，谭翊站在水池边冲洗，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持续了一会儿。洗完碗擦干手，两个人回到书房。窗外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谭翊在桌前坐下来，翻开宋清辞昨天发来的图纸文件。傅恒霁也在一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些线条和标注。
他们看了一个多小时。谭翊在图纸上标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傅恒霁在旁边用笔一一记录下来，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像是提前想好了每一行该写什么。
"差不多了。"谭翊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里，"剩下的是和施工方确认具体做法。"
傅恒霁把记录的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一角。"今天下午去工地。"
"下午再去。上午先歇一下。"
谭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上午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海风混合的气味。他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三角梅开着，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动。傅恒霁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谭翊。"傅恒霁看着窗外说。
"嗯。"
"你的项目做完之后，你会不会又变回以前那样？"
"以前哪样？"
"话少。不主动联系别人。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一整天，下班就回家。偶尔去一次派对，坐在角落喝两杯就走。"
谭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那棵三角梅在风里的摆动，看着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翻了个身。"以前那样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联系。"他停了一下，"现在有了。"
傅恒霁没有接话。他靠在窗台上，侧过头看着谭翊的侧脸——在上午的光线里，他的轮廓被照得很柔和。过了一小会儿，他转回去，看着窗外。
"那这个项目做完之后，你再做下一个项目的时候。我还在原来的地方。"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上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傅恒霁的肩上，把白色T恤的肩头照得发亮。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也看着窗外。"我知道你会在。"
他在窗台上又靠了一会儿，然后站直。"走吧，去工地。今天下午要确认放线的位置。"
傅恒霁从窗台上撑起来，没有说别的话。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客厅，在玄关换鞋。傅恒霁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谭翊一眼，然后继续系好。他们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一下，然后被引擎声覆盖了。傅恒霁发动车子，驶出院子，沿着路环的海边公路开了几分钟，在一盏路灯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树影在阳光下滑过。
"傅恒霁。"
"嗯。"
"你刚才在窗台上问我的那个问题，你问我会不会变回以前那样。"
"嗯。"
"不会的。以前没有你。现在有。"
傅恒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然后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松开了。他没有说话。
工地比前两天又有了变化。场地上的石灰线已经画好了，清晰的白色线条在地面上勾勒出建筑基础的轮廓，从高处看像一幅还没有填充颜色的素描。谭翊走到场地边缘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上的石灰线，确认线条的宽度和直度。傅恒霁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
"放线的位置和图纸一致吗？"傅恒霁问。
谭翊站起来，拿出手机对比了一下图纸的照片。"基本一致。东侧稍微偏了两厘米，问题不大。"
他走到场地中央，沿着石灰线的边界走了一遍。傅恒霁跟在他后面，也沿着那条线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差不多快，鞋底踩在压实的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痕。谭翊走到场地的对角停下来，转身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面。傅恒霁在他旁边停下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角度能看到灯塔。"谭翊说。
"嗯。"傅恒霁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白色的尖顶，"从图书馆的位置能看到灯塔。从灯塔的位置也能看到图书馆。"
谭翊没有接话。他又沿着场地走了一圈，这次慢一些。走完一圈之后他在场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苏念发来的消息。傅恒霁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两条腿伸直，手撑在身后。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傅恒霁问。
"下午没有了。"谭翊把手机收起来，"剩下的都是明天的事。"
"那下午做什么？"
谭翊想了想。"回去把图纸再核对一遍。然后看要不要提前订一些材料。你呢？"
"和你一起。"
谭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傅恒霁从草地上站起来，也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两个人朝车的方向走，经过石灰线的时候谭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停了一下。
"怎么？"傅恒霁问。
"线有点淡了。明天让施工方重新描一遍。"
"我明天来盯着。"
谭翊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是要跟我去材料市场？"
"上午来盯放线，下午去材料市场。来得及。"
谭翊没有反驳。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傅恒霁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树影投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幅正在被快速翻动的画。
回到路环，谭翊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傅恒霁跟进来，没有坐在对面，他走到谭翊旁边站着，低头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他把宋清辞的图纸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里，门框的尺寸，可以改窄两厘米。"谭翊指着屏幕上的一处标注说。
傅恒霁弯下腰，凑近屏幕看了看。"为什么？"
"墙体的厚度比宋清辞估计的薄。门框做宽了会显得不协调。"
傅恒霁没有再问。他直起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旁边的速写本上把谭翊说的改动记了下来。他的字迹还是工整的，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
"还有什么要改的？"他问。
谭翊又翻了几页，停了一下。"没了。"
"那我下午把这几处改动整理成正式的修改意见，发给宋清辞。"
谭翊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侧过头看了傅恒霁一眼。
"傅恒霁。"
"嗯。"
"你做了很多事。这些事以前不是你会做的。"
"以前没有人需要我做这些。"
谭翊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边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尘土，大概是刚才在工地蹲下来的时候碰到的。他没有擦掉，就那样留在手指上。
"你今天下午去整理修改意见的时候，用电脑还是手写？"谭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