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手写一遍。再打成文档。"
"手写完了之后,你拿给我看一眼。"
傅恒霁的嘴角弯了一下。"好。写完了给你看。"
他转身走出书房,去客厅的茶几上拿笔记本电脑。谭翊坐在桌前,听到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又走近。傅恒霁拿着电脑走回来,在书桌对面坐下来。他打开电脑,把速写本放在旁边,开始整理修改意见。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图纸,再继续写。
谭翊也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两个人在书房里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流一句,或者抬头看一眼对方。窗外的阳光从垂直变成倾斜,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深紫。傅恒霁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书桌上的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的,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很清楚。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速写本转了一个方向,推给谭翊。"写完了。"
谭翊接过来,低头看他写的修改意见。他的字迹比以前更清晰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交代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连笔。他写的条目不多,但每一条都对应了一个具体的改动,标注了位置和尺寸,结构清晰。
"这条,门框的改动尺寸,和上面写的尺寸不一致。"谭翊指着其中一行。
傅恒霁低头看了看,拿过本子,把那个数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现在对了。"
谭翊把速写本还给他。傅恒霁接过去,合上本子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停在速写本的封面边缘,指腹在纸板的边缘处摩挲了一小会儿。台灯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照出指尖浅浅的纹路和指关节处一条细小的浅色痕迹,像是被纸张边缘刮过的。
"谭翊。"
"嗯。"
"你今天在工地,走完一圈之后,在石头边上坐下来看手机的时候,你看了很久的海。"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傅恒霁的目光照得很清楚——稳定的,专注的,像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想灯塔修好之后,站在塔顶上能看到这个工地的哪个角落。"谭翊说,"在想你会站在哪个位置。在想那个时候你还会不会每天来工地,还是已经去做别的事了。"
傅恒霁看着他,看了几秒。"我每天来。"他说,"你不需要想这件事。我来就可以了。"
谭翊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回桌面上,落在傅恒霁手边那本合上的速写本上。"那明天上午盯放线的时候,你到了先给我发条消息。"
"好。"
"发完消息再去盯线。"
"好。"傅恒霁站起来,把速写本和电脑收好,"先下去吃饭吧。周姐应该做好了。"
谭翊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深灰色的地毯照成了浅灰色。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盏灯光在晃动。
他们下楼走到餐桌前,周姐已经摆好了饭菜。两个人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第二天早上谭翊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傅恒霁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掀开的一角还留着手掌压过的痕迹,边缘微微褶皱。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傅恒霁在六点四十七分发来的消息:"我去工地了。放线九点开始,我先到,盯着他们重新描。"
谭翊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枕边,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起床洗漱下楼。
周姐在厨房里,看到只有他一个人下来,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蒸饺和一小碟酱菜。谭翊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到傅恒霁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工地上的石灰线,白色线条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沿着地面上的标记延伸到远处。照片的边缘能看到傅恒霁自己的鞋尖。谭翊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他回书房处理了几封邮件,把昨天傅恒霁整理的修改意见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宋清辞的图纸,在标注的几处旁边新增了附注。窗外的光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慢慢在桌面上扩散,从桌面一角移动到另一角。他看了几次手机,傅恒霁没有发来新消息,他也没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偶尔看一眼有没有亮起。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傅恒霁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放线描完了。我拍了照片,回来给你看。顺便买了菜。"
谭翊回:"好。回来直接上楼。"
大约半小时后,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声响和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上了楼,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傅恒霁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青菜和番茄,另一个里面用纸包着一块肉,大概两指宽,边缘用麻绳扎着。他把塑料袋放在书桌旁边的矮柜上,在谭翊对面坐下来。
"线描好了。"傅恒霁说,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把屏幕转向谭翊。照片里的石灰线比早上那张更清晰了,线条均匀而连续,在场地地面上勾勒出完整的轮廓。
谭翊接过手机放大看了一下边缘的转角处。"转角的位置描得比上次好。"
"这次施工方的负责人亲自描的。"
谭翊把手机还给他。"下午去材料市场,你买菜回来,是打算今晚自己做?"
傅恒霁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放在矮柜上的菜。"周姐晚上不在。我买了番茄、青菜、猪肉,还有一袋干木耳,可以炒一个肉片和青菜。"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菜的?"
"跟你学的。你看菜的茎掐一下断不断,我就学了一下。"
谭翊看着他,看着他在午后的光线里平静陈述自己学会了掐菜茎这件事,没有笑,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他低头看了一眼矮柜上那袋青菜,透过塑料能看到茎叶之间的断口。
"菜茎掐过了,"谭翊说,"说明是你学的那一招。"
傅恒霁点了点头。"嗯。买了菜就回来了。"他站起来,把菜拎起来,"我先去把菜处理一下,一会儿做饭。"
他转身走出书房,下楼,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远去。谭翊坐在桌前,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图纸。楼下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算密集,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像一首没有成调的曲子正在被练习。
谭翊看完了图纸上剩下的几页,合上电脑,站起来走下楼。厨房里傅恒霁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围裙系在腰间,低头切番茄。砧板上的番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在白色砧板上排列整齐,像一副正在完成的拼图。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继续切完最后一片,把刀放下,转头看了谭翊一眼。"快好了。等一下就行。"
谭翊走到料理台旁边,看了一下砧板上已经切好的菜——番茄片、肉片、姜丝、木耳切成了和肉片差不多大小的形状,青菜已经洗好了放在漏篮里沥水。他从碗架上拿了两个碟子放在台面上,然后靠在旁边的柜台上看傅恒霁炒菜。傅恒霁先热锅,倒油,放姜丝,然后下肉片翻炒。肉片在热油里变色收缩,边缘微微卷起。然后下番茄和木耳,翻炒几下,放盐和一点生抽,最后把青菜放进去,翻了两下就出锅了。
他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谭翊拿了碗筷摆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傅恒霁先夹了一块肉放进谭翊的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
"好吃。"谭翊说。
"比你的差一点。"
"差不远。"
傅恒霁没有接话,继续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窗外午后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餐桌边缘,把白色桌布照得发亮。吃完饭后傅恒霁收了碗,谭翊站在旁边把碗碟擦干放回碗架里。厨房里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替进行,像一段有固定拍子的对话。洗完之后两个人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透过没关严的窗户吹进来,撩动窗帘的下摆,在地板上留下流动的阴影。
谭翊看了一眼手机,抬头对傅恒霁说:"下午两点半去材料市场,来得及吗?"
"来得及。现在才一点多,还可以再坐一会儿。"
谭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里。阳光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地毯边缘移到了茶几脚边,像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刻度。傅恒霁靠在沙发的另一头,一条腿搭在沙发边缘,看着窗外。
"傅恒霁。"
"嗯。"
"你今天在工地盯放线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早上有没有把粥喝完。"傅恒霁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平稳而自然,"后来又想了一下,你喝完粥之后是在书房看电脑,还是站在窗台边看窗外。我想的是你站在窗台边的时候多一点。因为电脑上的图纸你昨天已经看过了,今天不会再从头看一遍。"
谭翊侧过头看着他,在午后温暖的光线里。"我确实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傅恒霁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我想对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温度和远处隐约的花香。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影在他们的脚边缓慢移动,像一幅正在被时间轻轻拉动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