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我洗漱完就过去。"
"不急。我到了先把木料整理好,你来了直接看。"
傅恒霁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谭翊一眼。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运动水壶,壶身有一道浅灰色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利的边缘划过留下的。"水壶我昨晚灌好了,放在茶几上。你出门的时候带一杯。"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然后下楼。过了一会儿大门开合的声音传上来,随即被早晨的风声覆盖。谭翊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的时候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木料被挪动的声响,在早晨安静的光线里听起来像一种正在被缓慢展开的节奏。他擦干脸,从楼梯走下去,经过客厅的时候拿起茶几上那个黑色水壶,水壶是温热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工地离房子不远,步行三四分钟就到了。谭翊走到场地边缘的时候看到傅恒霁正弯腰把堆好的木料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按照长度和纹理的方向重新排列在石灰线内侧的空地上。他已经移了十几根,在晨光里整齐地排列着,端面对齐,像一组等待被翻开的书页。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谭翊一眼,然后继续把手里那根木料放好。
"我昨晚想了一下加工顺序。"傅恒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先切窗框的竖框,再切横框,最后做榫头。"
"榫头做在竖框上还是横框上?"
"竖框上开榫眼,横框做榫头。这样受力更均匀。"
谭翊没有说话,走到他旁边也弯下腰,手掌贴了一下地上那根木料的表面——晨间的露水还没有完全散尽,木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潮意,在阳光照射下像镀了一层透明的漆。他沿着木料的纹理从头摸到尾,在端面处用指尖按了一下。"纹理直,湿度也合适。"
傅恒霁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摸木料的手指。"我量过湿度了。含水率在百分之十二以下,能直接加工。"
八点半刚过,施工队的人就到了。带头的是上次在工地见过的负责人,姓李,四十出头,黑红的脸膛,脖子上挂着一条测量用的卷尺。他走到木料堆旁边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最上面那根木料的端面,听了听回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木料不错。"
施工队的人开始搭工作台——一张简易的木工长凳和一把切割锯。锯片是新的,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傅恒霁站在旁边看他们搭台子,谭翊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工作台被架好,锯片被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第一根木料被抬上了工作台。李师傅用夹子固定好端部,量好尺寸,用手钳夹住标记线画了一道很浅的切割线。一切就绪后他按下开关,锯片开始转动,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声响,由低到高逐渐升高到稳定转速后,他用双手压住木料的一端,沿着标记线缓慢推过去。锯片切入木料时发出持续的声响,木屑从切割口飞溅出来,落在工作台面上和地面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反光。空气中弥漫开松木被切开后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锯片带出的淡淡焦香。
谭翊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切割线在锯片经过的地方准确分开,木料断面露出新鲜的纹理,颜色比表面深一些。傅恒霁站在工作台另一侧,把切好的那段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端面的平整度,然后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和之前已经切好的部分放在一起,边缘对齐,等着下一步加工。
李师傅开始切第二根木料。傅恒霁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弯腰检查端面的平整度,用指尖沿着边缘摸一遍,确认切割精度,然后把它放到对应位置。谭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施工队的人把木料一根一根地切割、开榫。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不断晃动的光斑。加工好的木料被整齐地排列在架子旁边,阳光落在它们新鲜的断面上,那些被切开露出的浅色木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块一块的木料被切出来,堆叠在一起,从零散的材料逐渐变成了可以组装的部件。李师傅把锯片抬起来歇了一会儿,擦了擦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包烟,走到旁边的树荫下点上。傅恒霁站在已经加工好的部件旁边,把同一组窗框的竖框和横框按顺序排好,蹲下来检查榫头的紧密度,然后放下部件,站起来。
"谭翊。"他叫了一声。
谭翊从场地边缘的树荫下走出来,走到他旁边,看着地上排好的那组窗框部件。"榫头可以。"他蹲下来,用手推了一下榫接处的紧密度,然后站起来,看着傅恒霁。"第一批做完之后,可以先试组装一扇。"
"那我让李师傅把这一组的榫头和榫眼修一遍。"
傅恒霁转身走回工作台,和李师傅说了几句。李师傅把烟掐灭,走回工作台前,拿起凿子和木槌开始修榫眼。凿子落在木料表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急促的、层层推进的、像在纸上写字时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
谭翊没有走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李师傅的手上移开,在场地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恒霁身上——他正弯着腰,和李师傅一起看一块修好的榫眼,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遍。他直起身,转头朝谭翊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继续看着台面上的部件。
谭翊也收回了目光。他在场地边缘的石块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枚枚被揉碎的金币。他低头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紧,放回脚边。
他坐在那里看着场地上的进展。切割声断断续续地响着,锯片切进木料的声音、木槌敲击凿子的声音、施工队的人偶尔交谈的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午前的阳光里形成一种持续的节奏。傅恒霁一直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离开过。他弯着腰看李师傅修榫眼的时候,后颈露在外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谭翊看着那片被晒红的皮肤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松木被切开后的气味。他看着傅恒霁站在工作台前的姿势——腰微弯、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侧头看着正在操作的工人。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地面上被阳光照亮的草叶边缘,然后抬起目光,重新看着那个方向。
十二点多的时候,李师傅把最后一块修好的部件放在架子上,用布擦了擦手。"上午够了,下午再组装。"他和其他工人都收了工具,拿起自己的包和水壶,朝工地外面走去。脚步声和说话声走远了,场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堆已经加工好的木料部件和一把架在工作台上还没来得及擦的锯片,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反光。
傅恒霁站在工作台旁边没动。他低头看着那排加工好的木料,用手按了一下最上面那块榫头的端部,确认了牢固度,然后把手收回来。谭翊从石块上站起来,拿起脚边那个水壶,走过去,递给傅恒霁。
"喝水。"
傅恒霁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拇指擦掉了。"下午组装第一扇窗框。"
谭翊接过水壶,拧好盖子。"我下午过来看。"
傅恒霁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吃饭。吃完再过来。"
"你呢?"
"我把这些部件按编号顺序整理一下。一会儿就回去。"
谭翊没有走。他在工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傅恒霁把架子上那些部件按照窗框的编号顺序重新排列,竖框和横框配对放好,榫头朝一个方向整齐摆放。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条理,每放好一组就在旁边的纸片上记一个编号,字迹简短清晰。
整理完之后傅恒霁直起身,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好了。回去吃饭。"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没有太多话。到了门口,傅恒霁停在门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T恤上沾着木屑,袖子边缘有锯末,头发也落了细碎的木粉。他拍了几下,木屑和木粉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在金色的空气中形成一小片缓慢沉降的灰雾,在光线的映照下缓缓飘散、落定。
周姐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盘炒青菜、一碟腐乳肉、一碗冬瓜汤。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傅恒霁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夹了一块腐乳肉放进谭翊碗里。
"你今天下午组装窗框的时候,用什么方式固定榫头?"谭翊问。
"先试装,确认尺寸合适之后,在榫头侧面打进木楔。不用胶。"
"木楔现场削?"
"嗯。李师傅会带多余的边角料来削。"
谭翊点了点头。他低头把傅恒霁夹给他的那块腐乳肉吃了,又夹了一筷青菜,在碗沿搁了一下,让它稍微凉了一会儿再送进嘴里。吃完饭,傅恒霁收了碗筷。谭翊站在厨房里,把碗碟擦干放回碗架。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地面,在地砖上留下一个倾斜的明亮区域。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十分。
"下午几点开始组装?"谭翊问。
"两点。李师傅他们先去休息,两点准时开工。"
谭翊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干手。"那我先去书房看一会儿文件。两点到了你再叫我。"
"好。"
谭翊走出厨房,上了楼。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了上午还没看完的一份文件,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他看了一会儿文件,听到楼下传来傅恒霁走动和开关柜门的声响,持续了一阵就停了。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合上放在一边,然后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在风里微微摆动树冠的枝叶。
快到两点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走近的声响,然后是楼梯上的脚步声。傅恒霁在书房门口停下来。"谭翊。两点了。"
谭翊站起来,跟在傅恒霁身后下楼,出了门。工地上工作台已经被重新搭好了。李师傅正把上午加工好的窗框部件按照编号顺序排放在台面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槌和几个削好的木楔子,把它们放在台面边缘备用。傅恒霁走上去,拿起一块竖框部件,对着地面的石灰线比了一下位置,然后转头对李师傅说了一句什么,李师傅点了一下头,拿起另一块横框。
第一扇窗框开始组装。傅恒霁扶着竖框,李师傅把横框的榫头对准竖框上的榫眼,往里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入位声。木料没有完全咬合,还差几毫米的空隙。李师傅拿起木槌轻轻敲了两下,横框缓慢地推进去,在连接处严丝合缝地嵌合了。傅恒霁蹲下来检查榫接处的平整度,拿了一块废弃的木料边角料在接缝处比了一下,确认没有歪斜,然后把一个削好的木楔子对准榫头侧面的开孔,用木槌轻轻敲了进去。
第一扇窗框在正午的阳光里立起来了。四根木料组成一个完整的矩形框架,榫接处平整而紧密,没有多余的间隙。整面窗框在阳光下呈现出均匀的暖棕色,纹理从竖框延伸到横框,在转角处自然衔接,像一条没有断开的线。傅恒霁站在窗框旁边,用手掌贴着竖框的外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立在场地上的窗框。
谭翊也走上前,在窗框的另一侧站定。他伸出手,掌心贴着横框的上沿,感觉了一下木料表面的平整度和温度。阳光把木料表面晒得微微温热,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他收回手,目光在窗框的四个角上依次停留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傅恒霁,看到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像水面被阳光照耀时反射出的细碎光点,又像风经过窗框后留下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