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海妖之歌
深海沉寂,洋流缓缓漫过冰冷的玄石殿壁。
方才一瞬翻涌的暴戾与狂躁尽数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澜僵立在幽暗的水流之中,俊美冷冽的脸庞近在咫尺,抵在林小满脖颈边的指尖锋利苍白,原本蓄满惩罚与戾气的力道彻底消散。
颈侧细小的伤口还在微微发烫,海水冲刷着破损的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可那一缕从林小满躯体里自发溢出的淡绿色微光,依旧温柔萦绕,无声无息覆在他手臂表层。
根深蒂固盘踞在他骨血表层的黑色诅咒纹路,在微光触碰的刹那,悄然黯淡、蛰伏、消退。
极其细微的变化,微乎其微,几乎难以捕捉。
但澜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是他被困深海万年以来,第一次从诅咒之中,得到片刻喘息。
万年桎梏,神明枷锁,日夜蚀骨。
自他背叛海神、坠入这座囚笼神殿开始,诅咒便成了他的血脉,他的神魂,他永生永世无法剥离的宿命。白昼入夜,潮汐更迭,无时无刻不在承受鳞片撕裂、血肉溃烂、神魂灼烧的极致痛苦。
海神罚他孤寂,罚他溃烂,罚他永生被困深海,不见天光,不得自由,不得救赎。
他早已习惯疼痛。
习惯了每一次潮汐起落,浑身鳞甲剥落,鲜血浸染整片殿宇;习惯了深夜诅咒爆发,蜷缩在冰冷废墟之中,无人问津,无人怜悯;习惯了世间万物皆有归途,唯独他困于原地,永世沉沦。
漫长岁月磨平了他所有温柔,碾碎了他所有赤诚。
于是他变得阴郁、偏执、暴戾,不懂包容,不懂挽留,更不懂何为温柔相待。他见过无数贡品坠落深海,见过无数外来者惶恐挣扎、拼死逃亡。她们惧怕他、抵触他、憎恶他。
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禁锢。
留不住人心,便锁住躯体。得不到温情,便掠夺陪伴。
这是孤独万年的人鱼,唯一学会的、笨拙又残忍的自保方式。
可此刻,眼前单薄的少女,颠覆了他万年以来的所有认知。
她明明那般脆弱,躯体单薄,看似一触即碎,却拥有世间最温柔、最通透、最能抚平苦痛的力量。她的治愈微光不带锋芒,不求回报,干净纯粹,如同穿透万古黑暗的一缕月光,轻轻落在他腐烂残破的宿命之上。
澜漆黑的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卑微的渴求。
“你……能治好我?”
他再次开口,嗓音沙哑破碎,褪去了所有霸道强势,只剩茫然的试探。
林小满后背抵着寒凉刺骨的玄石墙壁,发丝散漫漂浮在幽蓝海水里,脖颈的伤口浅浅泛红。她抬眸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抵触,只有一片沉静通透的漠然。
“我不能。”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澈平稳,穿透流动的海水,字字清晰。
“你的诅咒源自海神法则,刻入神魂,贯穿宿命,沉淀万年。我的治愈之力,只能暂时压制疼痛,短暂抚平表层伤痕,无法根除。”
她的本源治愈之力源自上古神女悲悯,可海神诅咒是位面顶层惩戒,是神明亲手落下的万古枷锁。根深蒂固,无解无破。
澜眼底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骤然黯淡下去。
巨大的落寞席卷而来,压过了方才所有的躁动与暴怒。
也是。
神明降下的惩罚,万古无解。
世间何人,敢逆神明,何人能够救赎他这具早已腐烂破败、被天地遗弃的躯体?
是他妄想了。
澜缓缓收回抵在她脖颈的指尖,锋利的指甲彻底敛去戾气,苍白修长的手垂落身侧。周身躁动翻涌的黑色诅咒纹路缓缓沉寂,重新蛰伏皮下,无声等待下一次毁灭性的爆发。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俊美阴郁的面容覆上一层厚重的荒芜,眼底偏执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
“安分待着。”
他淡淡丢下一句话,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不杀你。”
这是独属于她的特例,是万年以来,他给予所有人的唯一赦免。
过往坠落深海的贡品、跨越位面而来的入侵者,无一例外,但凡逃亡、但凡反抗,最终尽数湮灭于深海,连骸骨都无法留存。
只有林小满。
她敢逃,敢反抗,却偏偏拥有能够触碰他伤痛、安抚他孤寂的力量。
他舍不得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