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转身摆动鱼尾,银发随水流飘零,孤峭落寞的背影缓缓消融在神殿幽暗的深处。这一次,他没有重新将她锁入冰冷的珊瑚牢笼,只是封禁了整座神殿所有出口,给了她有限的自由。
允许她行走,允许她观望,允许她停留。
唯独不允许——离开。
深海无昼夜,潮汐无晨昏。
整片世界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幽暗沉蓝,细碎荧光浮沉飘荡,缓慢摇曳,将偌大空旷的海底神殿衬得愈发荒芜冰冷。石壁上前人遗留的绝望刻字静静蛰伏,无声诉说着一场又一场陨落与消亡。
林小满缓缓离开石壁,抬手轻抚脖颈已经愈合的肌肤,指尖一片微凉。
她缓步游走在空旷殿宇之中,看着斑驳残破的石柱,看着覆满尘埃的废墟,心底五味杂陈。
世人皆惧深海人鱼,史册传闻、渔村传说,无一不在诉说着深海人鱼的残忍嗜杀、阴邪狡诈、偏执暴虐。
所有人只看见他的掠夺、禁锢与疯狂。
却无人看见,他被困这座死寂囚笼万年,无人相伴,无人救赎,日夜承受神魂溃烂的无尽苦楚。
疯狂是他的铠甲,暴戾是他的伪装。
剥开层层阴鸷偏执的外壳,内里不过是一个被神明抛弃、被爱人背叛、被岁月囚禁万年的可怜人。
不知静默浮沉了多久,万籁死寂的深海深处,忽然漫开一阵轻柔破碎的歌声。
歌声顺着洋流缓缓流淌,覆满整座神殿,低沉、沙哑、苍凉,没有世人刻板印象中海妖之歌的魅惑蛊惑,不带杀戮,不带诱骗。
只剩无尽孤寂,无尽遗憾。
那是独属于澜的海妖之歌。
古老的人鱼歌谣穿过万古潮汐,唱神明不公,唱宿命无情,唱深海囚笼不见天日,唱真心错付、爱人背离,唱他千年独守废墟,岁岁无人相伴。
一字一句,皆是痛楚。
一声一曲,皆是荒芜。
林小满心神微动,循着歌声缓缓迈步,穿过断裂的石柱,跨过堆积的碎石废墟,一步步走向神殿最深处的至高祭坛。
曾经恢弘盛大的海神祭坛,早已破败不堪,高台残破,神像碎裂,只剩下断壁残垣沉在幽暗深海之中,见证万年潮汐起落,世事荒芜。
高台之巅,那道修长孤冷的身影独自静坐。
澜慵懒倚靠在残破的神像基座上,银白色长发尽数散开,铺落肩头,随水流轻轻浮动,褪去了所有戾气与锋芒。深蓝色的鱼尾安静垂落,平铺在冰冷石面上,层层叠叠的鳞片在穿透深海的稀薄月色下,折射出清冷易碎的微光。
遥远海面的月色穿透千米海水,微弱、清冷、遥远,轻轻落在他苍□□致的脸庞上,柔和了他眉宇间常年不散的阴郁戾气。
此刻的他,不再是掌控深海、暴戾偏执的主宰。
他只是一个孤独的囚徒。
被困神明枷锁,困于爱恨纠葛,困在无尽深海,困在一场跨越万年、无解无终的遗憾里。
他垂着眼帘,薄唇轻启,一遍遍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破碎断续,裹挟着积压万年的孤独、痛苦、不甘与渴求自由的执念。
他渴望天光,渴望海风,渴望上岸,渴望人间烟火,渴望一场真心相待的陪伴。
可神明不许,宿命不许,曾经的爱人也弃他远去。
于是他只能困在这片幽暗深海,与废墟为伴,与潮汐共生,与诅咒共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尽痛苦里独自沉沦。
林小满立于废墟之下,静静伫立,没有上前,没有惊扰。
晚风无,天光远,深海寂寂。
她安静地聆听着这首破碎悲凉的海妖之歌,看着高台上孤绝清冷的人影,心底的戒备与恐惧一点点消融、褪去。
她忽然彻底明白。
为何他偏执、易怒、疯狂、占有欲滔天。
因为他一无所有。
神明罚他孤寂一生,岁月予他满身伤痕,世人惧他憎他,唯一爱过的人弃他而去。他的世界荒芜死寂,空空如也,所以但凡抓住一丝温暖,便拼尽全力死死攥紧,哪怕禁锢,哪怕掠夺,哪怕两败俱伤。
一曲终了,余音绵长,在空旷幽暗的神殿之中久久回荡,最终消散于温柔洋流。
澜依旧静坐高台,垂眸无言,周身沉寂得如同凝固的深海寒冰。
这一刻,林小满第一次窥见他灵魂深处,不为人知的柔软与破碎。
深海苦寒,神明无情。
最孤独的海妖,困在万古囚笼里,唱尽一生无人听懂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