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月色稀薄,流水寂寂。
高台之上,澜静坐残垣,一曲海妖歌谣散尽之后,整片海底神殿彻底归于死寂。
方才歌声里的破碎与孤寂还残留在洋流之间,久久不散。林小满站在废墟之下,静静望着那道孤峭的人影,心底层层叠叠的戒备,悄然松动了大半。
世人皆惧他暴戾偏执,惧他深海主宰的杀伐与禁锢,可只有真正身处这座万古囚笼,才能窥见他藏在戾气之下的荒芜。
他是深海最锋利的刃,也是神明亲手造出的囚徒。
林小满没有上前打扰。
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分寸,便是不闯入他人最深的狼狈。
澜似乎早已习惯独处,全然无视下方的人影,垂着眼,任由冰凉海水覆满周身。银发浮散在肩背,深蓝色鱼尾安静平铺在残破的石台上,整片天地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可这份死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原本平稳流淌的海水骤然一滞。
下一瞬,整片深海洋流剧烈翻涌震荡,幽暗的水波疯狂扭曲,殿内悬浮的细碎荧光骤然熄灭,整片神殿坠入沉沉黑暗。
一股极致痛苦、暴戾癫狂的气息,瞬间从高台之上爆发开来。
是诅咒发作。
万年以来从不间断的惩戒,如期而至。
黑色的法则纹路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在澜白皙的皮肤之下疯狂蔓延、翻腾、蠕动。从脖颈、肩背、手臂一路蔓延至修长的鱼尾,密密麻麻,狰狞可怖,像是要将他的血肉彻底撕裂、腐蚀、碾碎。
“呃——”
低沉压抑的痛哼从他喉间溢出,破碎短促,带着极致隐忍的颤抖。
方才还安静优雅垂落的深蓝色鱼尾骤然绷紧、痉挛。原本温润透亮、层层叠叠的精美鳞片,开始大面积松动、翘起、剥落。
一片、两片、三片……
光滑瑰丽的深蓝鳞片不断脱落,顺着翻涌的海水缓缓飘散。鳞片脱落之处,皮肉赤红溃烂,细密的鲜血源源不断渗出,迅速染红了整片高台周围的海水。
猩红血色漫开,将清冷幽蓝的深海,染成一片凄艳绝望的红。
澜再也维持不住端坐的姿态,身躯剧烈颤抖,整个人从残破的神像基座上滚落。修长的身躯在冰冷粗糙的碎石之间痛苦翻滚,深蓝色的鱼尾无力拍打石面,发出沉闷绝望的撞击声。
疼痛是入骨的,是蚀魂的。
不是皮肉外伤,是源自神明法则的惩戒,从血脉深处、神魂根源开始撕裂、摧毁、折磨。
每一次诅咒发作,都等同于一次神魂剥离,血肉消融。
万年如此,岁岁如此,从无例外。
他早已麻木,早已习惯独自承受、独自溃烂、独自熬过漫无边际的酷刑。
所以他从不示弱,从不外露脆弱,只能把所有痛苦化作戾气,把所有煎熬化作偏执,用冰冷和暴戾,伪装起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可此刻,诅咒爆发得异常猛烈。
黑色纹路吞噬血肉,鳞片大片剥落,鲜血汩汩不止,他克制不住身体剧烈的颤抖,隐忍多年的痛楚尽数崩塌。那双素来阴郁强势、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只剩下纯粹的痛苦与无助。
林小满瞳孔微缩,心脏骤然一紧。
她看着在碎石之间痛苦翻滚的人鱼,看着他满身溃烂、血色淋漓的模样,再也无法原地静观。
明知危险,明知他偏执疯狂、阴晴不定,明知靠近深海诅咒中心或许会牵连自身,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折磨。
她抬步,逆着翻涌狂暴的洋流,一步步走向高台。
水流狂暴冲击她单薄的身躯,几乎要将她卷飞,可她依旧咬牙上前,稳稳落在他身侧。
澜此刻意识早已被剧痛撕碎,理智溃散,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混沌。他感知到有人靠近,残存的本能瞬间警惕,周身水压骤然暴涨,带着极强的威慑与抗拒。
“别过来……”
他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抗拒,带着自我厌弃。
他此刻丑陋、溃烂、狼狈不堪,是被神明唾弃的怪物。他不愿让唯一靠近他、唯一能带给他片刻温暖的人,看见他最不堪破败的模样。
更不愿……伤害她。
可林小满没有停下。
她无视暴涨的水压,无视他抗拒的警告,微微蹲身,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