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洋流清冷绵长,抚平高台最后的血色余痕。
林小满掌心的绿光缓缓敛入体内,治愈的温热褪去,空气重新回归深海固有的寒凉。
澜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不再是先前惶恐急切的禁锢,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松弛。他抬眸凝着她,漆黑眼底沉淀着万年不曾见过的波澜,混杂着难以置信、茫然与微弱的希冀。
“你要带我出去?”
他低声发问,语调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困于神殿万年,他早已被神明的惩戒磨平所有奢望。自由于他而言,是遥远虚妄、触不可及的泡影,是刻在宿命里、永远无法兑现的奢望。
没有人能对抗海神,没有人能打碎万年诅咒。
过往无数岁月,他看过无数贡品徒劳挣扎,看过外来者尽数湮灭,看过整片深海永远臣服于神明冰冷的规则。
他早已认命。
可此刻眼前的少女,沉静温柔,眼神笃定,字字清晰地告诉他——他可以挣脱,可以解脱,可以结束这场永世沉沦的酷刑。
林小满迎着他错愕的目光,轻轻颔首:“嗯。”
“海神之心可以破除你的诅咒。我去找它,带你离开这座囚笼。”
澜定定望着她,长久无声。
深海幽暗,残垣死寂,细碎浮动的幽蓝水光落在他苍□□致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
许久,他缓缓松开紧握她的手,垂落眼帘,遮住眼底所有动荡。
“海神之心藏在沉船湾。”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与荒芜,“整片深海最阴寒、最危险的地方。骸骨堆积,沉船遍野,常年盘踞海兽残魂,还有海神残留的法则监视。”
“去过那里的生灵,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沉船湾。
是整片深海的绝境,是神明刻意留存的葬场。
千万年来,无数试图反抗海神、妄图窃取神力、逃离深海禁锢的人鱼与海生生灵,尽数陨落于此。古老的战船、朝圣的渔船、破碎的王族舰身,层层叠叠埋葬在深海沟壑,堆积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骸骨坟墓。
那里埋葬着深海被遗忘的历史,埋葬着失败者的亡魂,也埋葬着所有不甘宿命、妄图反抗神明的虚妄执念。
“你怕吗?”澜抬眸看她。
林小满起身,拂去衣摆细碎的沙石,眸光沉静:“不怕。”
她踏遍诸天位面,历经生死离别,看过风雪殉道,熬过荒芜废土,早已不惧前路艰险。只要能终结他万年苦痛,能打破神明不公的枷锁,绝境亦可奔赴。
澜沉默良久,深蓝色的鱼尾轻轻摆动,缓缓起身。
他原本破败伤痕的躯体在治愈之力的滋养下恢复完好,银发浮动水流之间,褪去了方才脆弱狼狈的模样,重新带上深海主宰清冷孤绝的气场。
“我陪你去。”
他淡淡开口。
纵使前路必死,纵使神明惩戒在前,他也不会让她孤身涉险。
一人赴险是孤勇,两人同行,便是跨越宿命的并肩。
幽蓝海水层层荡开,两道身影一先一后,离开沉寂万年的海神神殿,向着深海最幽暗、最荒芜的边界前行。
越往深海深处前行,光线愈发稀薄,周遭水温愈发寒凉。整片海域暗沉压抑,洋流湍急汹涌,随处可见锋利嶙峋的海底礁石,悬浮着破碎残缺的兵器残骸。
沿途散落无数年代久远的破碎船木,腐朽发黑,沉淀在深海泥沙之中,无声诉说着过往岁月里一场又一场惨烈的陨落。
不知前行多久,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海域。
无数残破古船层层堆叠,桅杆断裂,船身破碎,交错纵横沉落在海底沟壑。船骸之间堆满白骨,人鱼骸骨、海兽骸骨、人类骸骨,层层叠叠,万古堆积。
阴风穿船,暗流呼啸,整片海域死寂萧瑟,悲凉刺骨。
这里就是沉船湾。
深海最盛大、最荒芜,也最残酷的坟墓。
踏入这片海域的瞬间,连水流都变得滞重冰冷,一股厚重压抑、绝望悲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缠绕周身。
林小满驻足于层层船骸之前,心底微沉。
无数亡魂埋葬于此,无数不甘消散于此,这片土地,浸透了千万年的血泪与遗憾。
澜停在她身侧,银发被湍急暗流吹动,侧脸清冷孤绝,目光落在满目残破的船骸之上,眼底漫开浓重的落寞与沧桑。
他在这里,埋葬了自己全部的过往。
良久,他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在水流间散开。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海神诅咒?”
林小满侧首看他,轻轻点头。
自来到这片深海位面,她始终疑惑。
他曾是尊贵的人鱼储君,天赋卓绝,统御深海族群,本该一生安稳、执掌四海,为何会落得背叛神明、永世囚禁、岁岁溃烂的结局。
澜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身旁一块残破的船板,木质腐朽冰冷,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
那是千万年前,属于他亲手打造的舰船。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