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藏着沉淀万古的疲惫与疮痍。
“千万年前,深海与人间尚有通路,人鱼亦可上岸,海风自由,天光浩荡。那时我不是被困神殿的囚徒,不是人人畏惧的深海怪物,我是人鱼王族储君,肆意汪洋,无拘无束。”
“我上岸游历,遇见了一个人间女子。”
他顿了顿,漆黑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苦涩,有不甘,也有彻底寂灭的荒芜。
“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短短一句话,如同深海惊雷,轰然落在林小满心底。
她瞳孔微缩,心神巨震。
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从她坠落深海、成为贡品、送入神殿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来不是单纯的随机贡品。
澜第一眼看见她时的怔忡,第一眼看见她时的偏执占有,不是偶然。
他在她的脸上,看见了千万年前,那个让他倾覆一切、最终弃他而去的故人。
“我为了她,背弃深海族群,忤逆海神旨意,甘愿舍弃储君之位,舍弃四海权柄,舍弃与生俱来的荣光与自由。”
澜的声音很轻,字字泣血,漫过万古尘埃。
“海神警告我,人与鱼殊途,相爱必劫,动情必毁。我不信。”
“我以为爱意可抵万难,可破宿命,可跨越种族鸿沟,可对抗神明规则。”
他以为他的真心,能换来相守。
他倾尽所有,背离故土,对抗神明,放弃王座,只为奔赴一场人间爱意,只为换一次朝夕相伴、烟火寻常。
可最终。
“在海神降下惩戒、深海倾覆、族群动荡的那一刻,她怕了。”
“她亲手推开我,选择回归人间,舍弃我,舍弃所有相伴过往。”
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周身沉寂的黑色诅咒纹路微微躁动,藏着压抑千万年的痛楚。
“她走了。”
“留我一人,背负背叛之名,承受神明永无止境的诅咒,困于深海,永世不得上岸,永世不得自由。”
一腔赤诚,尽数错付。
倾尽所有的奔赴,换来彻底背叛,换来万世囚笼,换来岁岁血肉溃烂、神魂煎熬。
整片深海葬了他的爱意,毁了他的一生。
沉船湾埋葬的不仅仅是万千舰船与亡魂,埋葬的更是他年少赤诚、纯粹热烈、义无反顾的真心。
林小满怔怔看着他单薄孤峭的侧影,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震动与酸涩。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背叛他、舍弃他的人间女子。
是她的前世吗?
是她散落万古、历经轮回的其中一缕神魂碎片吗?
所以宿命缠绕,所以羁绊难解,所以她跨越诸天,坠落深海,成为贡品,闯入他万年孤寂的世界。
是为了偿还一场跨越千万年的亏欠。
晚风不入深海,天光隔绝万里。
澜转头看向她,眼底沉淀着千万年的荒芜与执拗。
“我曾经恨过她。”
“恨她胆小,恨她怯懦,恨她弃我远去,恨她让我独守深海,受尽万苦。”
“可遇见你之后。”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温柔细碎,酸涩入骨。
“我忽然分不清。”
“我困住的到底是一张相似的脸。”
“还是我跨越千万年,始终放不下的执念。”
沉船寂寂,骸骨沉沉。
千万年前的背叛落满尘埃,千万年后的重逢宿命已定。
这一刻,林小满终于彻底明白。
他所有的偏执、禁锢、疯狂与占有。
从来不是天性凉薄,从来不是嗜杀暴戾。
只是千万年前,有人欠了他一场相守,欠了他一生安稳,欠了他一场倾尽所有、却无疾而终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