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归于长久安稳。
自流言平息、人心震慑之后,整座巨型安全基地再无人敢妄议莫然半分。
嫉妒深埋心底,非议彻底噤声,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位特殊少年的独一无二——他是凌狩的例外,是末世规则之外、万人之上的唯一纵容。
日子过得缓慢、平稳、松弛。
对外是永无宁日的废土厮杀、尸潮游荡、资源掠夺、人心倾轧。
对内独院,却是四季无风、昼夜安宁。
连日无大战事,边境尸潮活动微弱,基地防务压力骤减。
凌狩刻意推掉了部分外勤,把更多空闲时间留予莫然。
白日天光微茫,两人常在院内静坐。
莫然看书、晒太阳、闭目小憩,安静恬淡,不染俗世纷争。
凌狩多半静静陪在一旁,处理基地报表、清点物资、微调布防,视线却时时刻刻分大半落在少年身上。
他习惯了看他安然松弛的模样。
看他不用紧绷、不用挣扎、不用求生、不用坚强。
三世轮回辗转,他见过莫然风雪独行、隐忍负重、绝境逞强的模样。
唯独这一世乱世浮沉里的慵懒安然,最让他心生疼惜、万般柔软。
夜里静谧无人,凌狩往往入睡极浅。
承载着八成轮回记忆,神魂本就比常人敏锐千万倍,稍有异动便能即刻清醒。
也正因神魂常年紧绷,那些被封印、被压制、被深埋的两成献祭秘辛碎片,总会在心神极度安稳松弛的夜里,不受控制地破封闪现。
此前零星碎片皆是一闪而逝,模糊零碎,不成脉络。
可今夜不同。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小院结界稳固,四周无半点杂音侵扰。
莫然在屋内安稳熟睡,呼吸轻浅绵长,周身安然无害。
凌狩靠在外侧廊柱闭目调息,心神彻底放松、卸下所有防备。
也就是这一刻,深埋万古、封禁天道最深处的献祭记忆,轰然破开迷雾,完整席卷神魂。
天穹碎裂,青云崩塌。
浩瀚仙域倾覆千里,罡风撕裂云海,天道锁链铮铮轰鸣,响彻八荒四海。
那年他是青云独尊、大道登顶的仙尊夜珩。
他本可证得无上大道,永生不灭,逍遥万古。
本可斩断尘缘、无情无爱、超脱轮回、俯瞰苍生。
可他偏不。
天道规则森严,天命判他们生生世世天人永隔,不许相守、不许羁绊、不许纠缠。
天道要他无情、要他断念、要他舍小爱济苍生。
可苍生万千,不及他一人心安。
梦境画面苍凉破碎、浩荡悲壮,历历在目,分毫清晰。
他看见自己抬手献祭千年仙途、倾覆自身道基、燃烧本命仙魂,以仙尊骨血为链、以神魂本源为锁,硬生生撕裂万古天道秩序。
只为绑定他与莫然永世不离的灵魂羁绊。
那一刻,天地失衡、法则错乱、位面崩塌。
仙尊叛天,道基崩毁,代价从不是简单的修为尽失、坠入轮回。
真正的代价,是诸天低位面连锁崩坏、天道裂隙蔓延万古时空。
无数小世界法则破损、秩序残缺、生机凋零。
有的世界洪水滔天,有的世界地裂山崩,有的世界疫病蔓延,有的世界——丧尸灾变。
这一片末世废土,便是当年他叛天锁魂、逆天相守,遗留下来最大、最顽固、持续最久的天道破损裂隙之一。
席卷全球、屠戮亿万人命、让无数生灵挣扎炼狱的丧尸浩劫,根源从不是天外病毒,不是自然灾变。
是他。
是他当年为了留住莫然、对抗天命、不惜逆乱万古,欠下的一整个世界的债。
千百万人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死于尸口、熬于底层。
苏晚的重生挣扎、幸存者的日夜苦熬、孩童的病痛夭折、弱者的无声消亡。
所有苦难、所有浩劫、所有乱世悲凉,皆源于他万古之前的一场情深不悔。
梦境缓缓褪去,凌狩骤然睁眼。
黑眸深处翻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沉重、沧桑与恍然。
过往无数困惑、莫名心绪、虚空执念,尽数通透。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每一世轮回,心底都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
为何他看着乱世苍生疾苦,总会隐约心绪沉重。
为何上一轮末世,他会在初见陌生软懦女生时突兀心绪躁动、下意识出手制止欺凌——
那不是偏爱路人,不是心软,是天道裂隙反噬、本源亏欠躁动,让他无意识想要弥补这残破世界。
可笑的是,世人以讹传讹、脑补编造,硬生生把一场万古亏欠的代偿躁动,传成了温柔偏爱。
凌狩缓缓抬眼,望向屋内熟睡的少年身影,眼底五味杂陈。
他从不后悔当年叛天锁魂。
重来千万次,他依旧会选择逆天留他、舍大道守一人。
苍生万千,不如莫然一眼。
可情分是情分,亏欠是亏欠。
他为爱逆命,所得是万世相守、轮回重逢、岁岁不离。
所欠是位面破损、乱世灾变、众生疾苦、万古裂痕。
他可以漠视世人嫉妒、漠视世人非议、漠视世人贪婪。
但他不能彻底漠视一整个世界因他而起的浩劫苦难。
心念笃定,瞬间成型。
——他要修补天道裂隙,终结丧尸灾变,还清万古亏欠。
以他体内仅剩的、残存的仙尊本源残力,抹平这片崩坏位面的所有漏洞,彻底根除病毒源头、终结乱世乱象。
自此之后,这片世界重归生机、秩序复苏、再无尸潮、再无灾厄。
但他心底底线分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