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人家受委屈的能坐下休息。”
“我们这群吃瓜看热闹的,全员罚站还债。”
“真的亏死。”
安叙白望着前面清醒愧疚的江遇白、安稳落座的江亦,眼底淡淡掠过一丝了然。
“正常。”
“今天中午,最该累的没累,最不该累的,全部透支。”
整节课的画面彻底定格。
全班大半人笔直罚站、昏昏欲睡、满脸疲惫。
江亦独享特例安稳落座。
江遇白独坐原位、满心愧疚、全程清醒。
而最后一排的乐昭与安叙白,彻底为中午那场热闹的瓜,付出了罚站的代价。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胡老师清晰的讲课声,混着几十道略显疲惫的呼吸声,气氛微妙得诡异。
大半截身子立着的学生们早已熬得腿脚发酸,脑袋依旧止不住地发懵,却没人敢再松懈半分。刚才那波全员罚站的震慑力还压在头顶,昏沉的睡意被硬生生憋在眼底,只剩下麻木的站立和放空的思绪。
最后一排。
乐昭偷偷换了个站姿,双腿发麻的酸胀感顺着脚踝往上窜,困意更是缠得眼皮黏在一起,他微微侧头,用气音跟身侧的人碎碎抱怨。
“真的服了,这辈子再也不午休吃瓜了。”
他声音轻得像缕风,带着少年人蔫蔫的懊悔,鼻尖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午后慵懒倦意。
安叙白垂着长睫,身姿依旧挺拔,是哪怕罚站也依旧姿态端正的模样,半点看不出狼狈。可只有贴近他的乐昭才看得见,他眼尾泛着极淡的倦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的朦胧,显然也是强撑着清醒。
听见身旁人的小声嘀咕,安叙白微微偏头,视线落向他皱着的眉梢,声线压得极低,清浅又温和:“说了,透支的都会还回来。”
乐昭欲哭无泪,偏过头看向前排。
全班最安逸的位置,当属重新落座的江亦。
少年脊背挺直,乖乖握着笔,认真盯着黑板,姿态一如既往的乖巧自律。只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笔的指尖微微泛白,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时不时极轻地颤动一下,眼底还覆着一层未散尽的疲惫。哭过的眼尾依旧泛红,安静坐着的模样,软得让人心疼。
他是真的累。
中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委屈崩溃,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情绪力气。从隐忍落泪、强撑镇定,到快速和解装作无事发生,短短三十分钟的情绪大起大落,远比熬夜犯困要耗费心神百倍。此刻得以安稳坐下,紧绷了一中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安静又柔软。
而他身侧的江遇白,是全场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没有站着,不用受罚,不用硬撑困意,稳稳当当坐在座位上,却比全场所有罚站的人还要煎熬。
少年坐姿笔直,目光落在黑板,视线却没有半点聚焦。
他全程一动不动,没有走神犯困,没有低头摸鱼,可眼底翻涌的全是化不开的自责。
中午江亦红着眼眶、隐忍落泪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
是他没分寸的胡闹,是他不知轻重的玩笑,是他仗着江亦的温柔包容,肆意任性,最后逼得最乖、最温柔的人当众委屈落泪。
全班围观,全场哄闹,老师出面调解,让一向体面克制的江亦,难堪又难过。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根本不敢困,也不配松懈。
所有人都在为中午的喧闹付出代价,只有始作俑者的他安然坐着。这份特例,没有让他轻松半分,反而让心底的自责愈发汹涌。
教室里的氛围被分成三块,泾渭分明。
一大半人站在过道里,昏沉疲惫、默默受罪,为午休那场盛大的热闹买单;
江亦独坐座位,安静安稳,被温柔偏袒,悄悄修补着中午受损的情绪;
江遇白静坐一隅,全程清醒,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愧疚与煎熬。
胡老师依旧不急不缓地讲着知识点,目光看似落在课本教案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全班的状态。
她看着站得满满当当的教室,看着一群少年少女耷拉着眼皮、蔫头耷脑的模样,眼底藏了点无奈的笑意。
这群孩子,闹是真的能闹,累也是真的累。
临近下课十分钟,讲课节奏稍稍放缓,她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站立的人群,最终淡淡开口:
“站了这么久,也该长记性了。”
“中午贪玩、起哄、凑热闹,耽误休息,上课自然扛不住。”
话音顿了顿,她目光温和地掠过最后排的乐昭和安叙白,扫过全场蔫蔫的众人,最终落回安静端坐的江亦身上。
“玩闹要有分寸,玩笑要有底线。”
“有些人的温柔包容,不是你们肆意胡闹、肆意消耗的资本。”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全班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句话说的是谁。
说的是中午被闹到崩溃落泪、却从未怪过任何人的江亦。
座位上的江亦指尖轻轻一顿,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垂了垂眼,安静得有些不好意思。
而一旁的江遇白,脊背瞬间绷得更紧,喉结微微滚动,心底的愧疚瞬间堆叠到顶峰。
这句温和的提点,像专门说给他听的。
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你错了,你辜负了别人的温柔。
最后排。
乐昭听完老老实实垂着脑袋,彻底没了半点脾气,小声叹气:“真的,彻底记住了,以后午休乖乖睡觉,坚决不凑任何热闹。”
安叙白看着身前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
被偏袒安稳自愈的江亦,
自我惩罚满心煎熬的江遇白,
还有满班为吃瓜买单的众人。
他眼底浅浅漾开一点细碎的笑意,低声对身侧的乐昭总结:
“一场午休闹剧。”
“有人受累,有人心碎,有人纯粹吃亏。”
话音刚落。
清脆的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紧绷了一整节课的氛围瞬间碎裂。
站了整整一节课的同学们瞬间瘫了身子,哀嚎声此起彼伏,纷纷揉着发酸的腿、捶着发麻的腰,劫后余生般瘫回座位。
喧闹瞬间重新灌满教室。
唯有两处,依旧安静。
江亦轻轻放下笔,长长、极轻地舒了一口气,眼底的疲惫散了些许,彻底缓了过来。
而江遇白坐在原地,依旧坐姿端正,沉默未动。
一节课的自我煎熬结束,可他心底的愧疚,半点没有消散。
他侧头,看向身侧安然无事、温柔干净的少年,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又执拗的歉意。
今天这场全员参与的午休闹剧,
全班都为热闹买了单。
唯独他,欠了一句迟迟未说出口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