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深夜,万籁俱寂,连巡视的宫人步子都放得极轻,尚宫局也是如此。
一片漆黑里,解书清睁开了眼,起身抓起衣裳,扭头望向值房门口。
不知是否是错觉,外头好像有脚步声,急促细碎,听着不止一个。
不对,是真的有人!
侧耳片刻后,她起身披上衫裙,在枕下摸索出一柄匕首,瞪着门口,慢慢往墙角后退。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往外看火光冲天,禁军们手持火把伫立,占据着每一个她能逃出的地方。
领头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江朝烨。
火光下,那张脸庞俊美依旧,眼里寒光较他们首次相见更甚。
“罪臣解书清,乃是数十年前罪臣谢家子,入宫妄图毒杀陛下,罪加一等,把她给我拿下!”
“不!”
解书清骤然坐起,脊背绷得笔直,四周安静得可怕,只余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原来是个梦。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解书清去够矮桌茶盏,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梦里濒临死亡的恐惧与不甘历历在目,解书清呷一口冷茶,忽然想明白到江朝烨现在完全是一柄高悬头顶的剑。
他知道自己的秘密,既然能拿捏自己为他所用,那也随时有可能出卖自己。
不能一直这般被拿捏,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
这事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将睡意一扫而光,解书清坐在床边,久久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临近寅时,解书清下了床。
值房里还暗着,窗纸上隐隐投进一点青黑色光。她没点灯,借着黑穿好官服,手指抚平身上每一个褶皱。
朝霞端了热水进来,搁在盆架上,看着解书清仔细打扮的模样,递了木梳过去,小声问:“姐姐是要上朝吗,可、可我分明记得尚宫局不入朝的呀。”
解书清笑了笑:“是不用入,不过今日,应当是有人要我上的。”
既然如此,不如她先入为主。
她接过梳子,对着铜镜挽好长发,别上银簪。铜镜里的人桃花目灼灼逼人,唇瓣紧抿出冷峻的弧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尚宫局多年的掌事人。
望了片刻后,解书清起身便走。
没出几步路,朝霞便追了上来:“姐姐——”
她侧过头,不等开口,一包东西便被塞进她掌心,带起的风卷着薄荷叶的气息,朝霞指了指解书清眼下,不好意思道:“瞧姐姐昨夜睡得不好,困倦时揉碎了可以提神。”
她笑了笑,朝着朝霞点点头,把香包揣入怀中迈出了门。
廊下风冷,这时候的晚秋,呵气成雾。解书清穿得不多,冷风刮过时却深色如常,不急不慢地顺着甬道朝太和殿而去。
没走多远,迎面便碰上个提灯的内侍。那人提起灯,看清她的脸后抓住了她的衣袂,压低嗓子:“可是解香师?”
解书清站定,等着他的下文。
那内侍左右望了望,才凑近她悄声道:“江大人叫奴婢给香师带个话,张侍郎已经备好了弹劾的折子,届时他发难,香师只管照着他问的答,不必与他争辩。”
他说完便提着灯笼走了。解书清站在原地,目送那一抹摇摇晃晃的灯火在薄雾的清晨里渐飘渐远,琢磨着内侍的话。
不必争辩?那是叫她独自抗下后果,还是说他会出手相助?
“咚——”
不远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声音,震得甬道两旁的槐树枯叶簌簌。
来不及想了,钟声一响,离上朝便不久了她攥紧衣袖,继续往前走。
太和殿前人群熙攘。百官早已在阶前殿下列了队,文官居左,武官居右,黑压压的一片,自殿门口直达丹墀之下。
望着如此盛大的队伍,解书清从偏门入殿,站在了靠后的位子。
这里偏僻,不引人注目,藏匿极佳的同时,还能看清别处。
她眉眼低垂站在众人之后,目光打量了一圈殿内,迅速找到几个老熟人。
张行之站在前列,正与一位老臣交谈着什么,神色从容。王院判站在不远处,照旧捻着那串佛珠,只是转得比上次在内务府还慢,神态也有几分不自然。本该在后宫的刘公公竟也在殿侧,手里貌似还捧了个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当是江朝烨,位于文官之首,一袭红色官服,腰间依旧配着那枚坠了碎玉的玉佩,面沉如水。
景阳钟又响了一声,殿内静了下来,低垂着头迎皇帝入座。
山呼万岁后,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殿内:“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小太监刚说完,张行之便率先出列,高高举起手中的折子。
随着折子被层层递往上方,张行之平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臣要状告尚宫局验货越权。”
皇帝低头扫了一遍折子,放下后,眼神缓缓划过殿内群臣:“解书清何在?”
闻言,解书清从末尾走出,跪在阶下,额头贴上地面。
“尚宫局解书清叩见陛下。”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接着皇帝开口了,却并没有叫她起身:“张爱卿称你验货时自作主张,越权行事。你,可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