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夜,褪去了雨夜杀伐的凛冽,只剩无边无际的静谧温柔。
残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碎碎落落,穿过层叠的林叶,筛下一地斑驳皎洁的光影。晚风穿过苍郁林木,带起簌簌轻响,裹挟着雨后独有的草木清润气息,缓缓漫过青石台,拂动两人交叠的衣袂,温柔得几近无声。
白玉堂静坐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他微微侧身,将山间微凉的夜风尽数挡在身外,身躯形成一道安稳的屏障,护住身侧沉沉安睡的人。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展昭沉静的睡颜上,眸底翻涌的心疼与柔软,在月色浸染下,浓得化不开。
方才细细上药、清理伤口之时,他早已摸清展昭满身伤势的轻重深浅。
表层的皮肉划伤、齿轮撕裂的创口,看着狰狞可怖,却终究只是外伤,悉心调养便可慢慢愈合。真正凶险的,是紫衣老者最后一记掌力震出的内里淤伤,浊气郁结胸间,冲撞经脉气血,看似无碍,实则最耗本源,若是调养不当,日后极易落下反复隐痛的旧疾。
今夜整夜闯楼,展昭全程强撑伤势,心神紧绷到极致,以血肉之躯挡下层层杀机,以一己执念护住他周全,早已将身心透支到了极限。此刻尘埃落定、危机尽除,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便是沉沉无梦的酣眠,连呼吸都轻缓绵长,褪去了整夜的疲惫与紧绷。
绯色官袍褪去了大半血色浸染的狼狈,被晚风轻轻拂平褶皱。月色落在他苍白清隽的眉眼上,冲淡了浴血杀伐的凌厉,余下一派温润平和,一如往日开封府内,那位端方自持、温润仁厚的南侠模样。
只是那过于苍白的唇色、微凉的面色,依旧无声昭示着这场死局鏖战的惨烈。
白玉堂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探至展昭腕间。
指尖触感微凉,触到腕间平稳流淌的脉搏,沉滞淤堵的气息已然消散大半,虽依旧虚弱,却规整安稳,无半分凶险异动。
他悬了整夜的心,至此才真正彻底落地。
“睡吧。”
他低声轻喃,嗓音压得极低,消融在山林晚风之中,像是对展昭低语,又像是对自己安然慰藉。
“有我在,无人再来惊扰。”
今夜之前,他的人生向来随性恣意,纵横江湖,来去无牵,从不知守候为何物,更不懂何为寸步不离。向来都是他孤身闯险地、孤身破杀局、孤身扛下所有风雨坎坷,从未有人为他踏千里风雨、赴万丈危局,以命相护、以心相守。
可今夜,展昭来了。
携一身赤诚肝胆,弃朝堂安稳,踏千里山河,追着他的踪迹闯入这座九死一生的荒山危楼,将他的性命,牢牢护在自己身前。
从前世人皆道,南侠温润守礼,恪守法度,是庙堂之中最端正的君子,永远沉稳自持、永远分寸有度。
唯有白玉堂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这位君子骨子里的滚烫孤勇。
他可以为了律法公理,坚守本心、刚正不阿;亦可以为了知己挚友,颠覆分寸、不惧生死,甘愿一身染血、满身伤痕,也要护他平安无虞。
这般情义,重逾山河,滚烫赤诚,足以抵过他半生孤寒。
月色静静流转,时间缓缓流淌。
山林间万籁俱寂,唯有偶尔几声虫鸣细碎轻响,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安宁平和。
白玉堂就这般静静守候在侧,未曾合眼。
他偶尔抬手,极轻地替展昭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偶尔凝神探查他的气息脉象,确认伤势安稳、无半分恶化,眼底的温柔便又沉下几分。
他自幼桀骜,生性疏冷,惯于独行,不屑牵绊,可此刻看着身侧安稳安睡的人,心头竟填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暖意。
原来有人等候、有人牵挂、有人并肩的滋味,是这般安稳动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沉沉夜色渐渐褪去,遥远的东方天际,悄然泛起一抹极淡极浅的鱼肚白,温柔刺破漫天墨色。
残月西沉,星光隐去,清冷的晨雾缓缓从山谷间升腾而起,袅袅绕着山林草木,给整片荒山蒙上了一层朦胧温柔的薄纱。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沉睡的展昭,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回笼,先是朦胧感知到周身微凉的晨风,而后是身侧传来的、安稳温热的气息,最后,是浑身骨脉蔓延开来的、细密绵长的酸软钝痛。
伤势并未剧烈作痛,反而被药膏温和的药性安抚得平缓柔和,只剩过度透支后的疲惫乏力,沉沉裹着四肢百骸。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晨光率先涌入眼底,柔和不刺眼,驱散了昨夜厮杀的血腥阴霾。视线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白衣身影。
白玉堂微微垂眸,侧脸线条清俊利落,晨光落在他白皙的面容上,冲淡了他往日桀骜张扬的锋芒,余下一派沉静温柔。察觉到身前人苏醒的动静,他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声音轻柔得如同晨间清风:“醒了?”
展昭微微颔首,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慵懒倦怠:“……天亮了?”
“嗯。”白玉堂轻轻应声,“长夜过了,雨停了,风静了,祸乱也平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抚平昨夜所有惊心动魄的凶险,告知他所有的风雨皆已落幕,所有的危机尽数终结。
展昭轻轻转动脖颈,舒缓僵硬的肩骨,目光下意识扫过周遭景致。
四周林木葱茏,晨雾缭绕,远山含黛,清风徐徐。没有冲霄楼内阴冷肃杀的机关杀机,没有漫天血色与层层死局,只剩山野晨间最安然澄澈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