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九层危楼的浴血鏖战、生死相搏,此刻回望,竟恍然如一梦。
唯有满身真切的酸软伤痕,与指尖残留的血腥凉意,无声证明那场逆天改命、并肩破局的厮杀,真实发生过。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静静守候的白玉堂,目光温柔澄澈,带着初醒的温润:“都结束了?那名主谋……”
“还在楼内,好好禁锢着。”
白玉堂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全然的笃定从容,“穴位被我封死,动弹不得、内力尽锁,跑不了,也自尽不得。只需静待开封府追兵抵达,便可押解回京,当堂定罪,了结这桩盘踞数十年的逆党大案。”
展昭闻言,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忧虑彻底消散。
他微微松了口气,想要撑着身侧青石起身,可四肢酸软无力,胸口经脉微微牵扯,传来一阵细碎钝痛,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不稳。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扶住他的肩背,轻柔将人稳住。
“别动。”白玉堂连忙出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伤势未愈,气血亏虚,别急着起身,再歇片刻。”
展昭顺势靠回身后柔软的草坡,微微蹙眉,轻声道:“无事,只是些许乏力。”
他习武多年,身经百战,早已习惯带伤作战、浴血前行,这般皮肉淤伤,于他而言并不算重伤。只是昨夜透支太过,心神损耗远超肉身伤势,才会如此虚弱乏力。
白玉堂却不松口,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包扎妥当的伤口,眸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些许乏力?你昨夜硬扛九重杀阵,替我挡下无数致命杀机,经脉震荡、气血耗空,岂是一句些许乏力便能带过?”
从前他闯楼,步步浴血、步步凶险,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从无人过问、无人心疼、无人牵挂。
可今夜展昭为他奔赴而来,以身替他挡尽风雨凶险,满身伤痕皆是为他所受,他如何能再淡然视之。
展昭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动容与心疼,心头微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润柔和,驱散了连日紧绷的清冷:“你我知己,并肩破局,本就该彼此相护,何须分得这般清楚。”
一句知己并肩,轻缓温柔,却道尽两人心照不宣的情义。
庙堂江湖,殊途同归。
一绯一白,双向相守。
白玉堂望着他眼底澄澈温柔的笑意,心头暖意翻涌,喉间微顿,良久才低低开口,音色认真而郑重:“于我不同。”
“从前我孤身独行,生死自负,无人牵挂,亦无需旁人相护。可如今,我不愿你为我涉险,更不愿你为我满身伤痕、受尽苦楚。”
晨光温柔落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身影映照得暖意融融。
展昭静静看着眼前少年眼底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执拗,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他从未后悔千里奔赴,从未后悔以身相护。
世人皆知锦毛鼠桀骜不驯、潇洒肆意,却不知他半生孤寒、无人相守。能陪他踏破绝境、逆天改命,能护他安然无恙、避开宿命憾事,于他而言,亦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山间晨风徐徐,拂动两人衣袂,静谧温柔。
展昭稍稍调整呼吸,缓过浑身酸软,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轻声问道:“开封府的人,何时会到?”
“昨夜乱局初定,我已暗中放出信号,循着踪迹而来,最快今日午后,便可抵达荒山。”白玉堂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待追兵赶到,接管逆党主谋、清理楼内残余死士、收录叛党密信盟单,此案便可彻底尘埃落定。”
展昭微微点头,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如此甚好。”
盘踞荆襄数十年的逆党祸乱,以真假两座冲霄楼蒙蔽朝野、搅动风云,害死无数忠良、搅动江湖动荡,今日终于能彻底拔除,还天下一份清明安稳。
白玉堂抬眸望向破晓的天际,天光愈发澄澈透亮,驱散了整夜的阴翳寒凉。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侧之人身上,轻声道:“此地安稳无人,你再调息半个时辰,养些气力。待天光大亮,我便带你下山。”
荒山清晨雾重露寒,不宜久留。待天色彻底放晴,下山寻一处村镇落脚,好好休养伤势、调理气血,才是稳妥之计。
展昭没有推辞,微微闭目,顺着温柔安稳的氛围,静静调息养气。
周身清风和煦,天光温柔,身旁知己相守,无杀机、无凶险、无阴谋、无祸乱。
历经整夜生死厮杀,终于得片刻安然静好。
白玉堂依旧静静守候在侧,目光温柔缱绻,牢牢锁住身侧之人,寸步不离。
旧世宿命里的孤楼绝唱、终生憾事,已然彻底翻篇。
从今往后,
山河辽阔,风雨有伴,
江湖路远,岁岁并肩。
晨光漫遍山林,温柔落满人间,属于红白衣袂的安稳山河,才刚刚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