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走停停,头脑不算清醒,经过狂奔的身体此刻气喘吁吁,湿透的后背被山风吹得渐染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步声靠近,转头瞥见一道残影。还未看清,身体便被一片暖意包裹,有人将柔软厚实的狐裘套在了他身上。
潇泉本想严肃叮嘱不可擅自下山,但见他眼眶发红,挂着几滴水珠,不由心软住嘴,替他裹紧狐裘,准备带人往回走。
闻尘不愿,挣扎着后退,连狐裘也要一同摘下。
这一次潇泉没管他愿不愿意,过去把人和狐裘紧紧拢在怀里打算强制带回。闻尘挣脱不得,张嘴咬住她胸前长辫扯着。
潇泉低头一看,也顾不上什么尊老爱幼,果断咬回头发,跟他大眼瞪小眼,“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得乱跑叫我担心?你要是真想回去看两眼,就听我的。还是说,你觉得你这双腿可以走完十天半个月的路程?”
许是因为潇泉语气比寻常严肃,少年认命般放弃挣扎,脑袋埋进狐裘领口,肩膀不止抖耸,显然在哭。潇泉无可奈何,用狐裘他裹得更紧,“我知道你因为什么下山,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昔往故人已去,捉急焦心不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会给担心你的人平添困扰。这天上地下都有人在乎你,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担忧你的人着想。”
似想到什么,潇泉把少年放在石阶上乖乖坐着,蹲下来一脸郑重道:“很多事情可以选择逃避,唯独离别不行,我们所有人都会经历……我还是那句话,可以短暂思念,但不能止步不前。”
潇泉知道这对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来说有点难以理解,但她只能这样说辞,别无他法。
少年含着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潇泉见状再道:“我第一次当师父,你也是第一次做徒弟。咱俩各退一步,谁也不跟谁犟,好吗?”
见对方陷入犹豫中,她几欲无奈,“如果实在想去,你先等我两天。两天过后,我一定带你去。”
少年软摊摊坐着,迷迷糊糊点头。潇泉托住他下巴拭去两颊眼泪,站起身来,望着他乌黑头顶,把人拢在怀里抱回山上。
她把偷逃下山的少年安顿到自己宫殿榻上,打来热水沾湿毛巾给他去寒,里里外外忙活半个时辰,总算把人弄醒了。
闻尘怔怔坐起,吸了两口气,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房间,掀开被褥就要下来,潇泉出声拦住,“不用管是谁的床,我叫你睡你就睡。”
她话语坚定,闻尘猫在被褥后面,默默躺了回去。
外间响起敲门声,洛昭昭道:“师姐你回来了?我有事找你。”
潇泉过去只把门开一条缝,“什么事?”
洛昭昭:“你说的那家当铺已在两年前拆迁,我托人找到当年的伙计问了一下,说确实收了一块特别的玉石,上面刻的两字好像与你徒弟同姓同名。好巧不巧,这块玉石在拆店前离奇失踪,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结果在潇泉意料之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闻尘所在的房间,应道:“好,我知道了。”
洛昭昭点头,踮起脚尖朝殿内望,“师姐,里面躺着的可是小师弟?”她悄悄凑近,“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潇泉嘘声不言,摆手让她先行离开。洛昭昭晓得她忙,识趣溜了。
屋内,少年比刚才冷静许多,隔着屏风没有发出太多声响。先前的摩擦两人都默契不提,也不去追究没有意义的原由。
潇泉翻看书面走神又回神,寻思半日,觉得还是该打破这份尴尬安宁,“你想回家看看,可以挑这几天去,我陪你。”
闻尘:“我想一人去。”
室内安静须臾,潇泉从抽屉取出一块木牌,“门规规定新弟子不得擅自下山,你拿着令牌去请示宗主,她会准允。”
闻尘受寒不重,在床上歇息半日,拿着令牌回去了。
次日,潇泉听山下守门门生说,那时天微微亮,闻尘背着行囊飞快下山,像赶着什么似的。她震撼少年行动如此之快,嘴上不说想念,身体却很诚实。
解决完闻尘探亲一事,潇泉这边便陷入另一重困境,大清早被传去紫云殿。她吃完早膳一进门,自觉找到蒲团跪下,对前方不远处的瘦长背影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白清鸣倚在椅上,捧着一本古籍默读,不予回声。
潇泉膝盖挪挪挪,挪到白清鸣椅子旁,两爪搭着扶手,“师父你听我解释。我让闻尘一个人下山是无奈答应他的,他想一个人回家静静,我不好打扰。我知道放他一人下山有些不妥……”
青泽门规规定入门弟子未待满三个月,不得擅自离开师门,防止有人骗取青泽重要信物、逃之夭夭。兴许这在外人看来有点离谱,但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是教训,没人敢忤逆,皆是诚心遵守。
白清鸣行至窗前,“你也知道?”
潇泉:“我知道啊,这很不妥,所以我早起就是想当个尾巴。谁知师父命令更快,我这才半途返来。”
殿内一片沉寂,白清鸣忽道:“整个青泽,只有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整个昆仑,只有闻尘是你座下徒弟。”
潇泉蓦地噤声。
师父话中之意是,对待自己独一脉的徒弟,不要再像以往粗心马虎,需好生栽培教养。
白清鸣:“对于徒弟,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不可弃,亦不可留。”
她时常说深奥的话,潇泉总是得细细琢磨,反复品味。
然这次白清鸣没有过多强调,往下说道:“在徒弟面前不要再耍小孩心性,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能逾矩。你在我们这辈是晚辈,但在徒弟面前是长辈,得有长辈的样子,难不成你还想养一个伺候你吃喝玩乐的小跟班?说出去不嫌丢人?”
潇泉真没动过养小跟班的心思,但这么一听,好像确实不错。
白清鸣:“你还笑?”
潇泉连忙摆手,“没没没师父,我会当好这个师尊的,一定不负您所望。闻尘孺子可教,将来必能光耀青泽山门。我看出来了。”
白清鸣:“用得着你看出来?你以为我会收个废物给你?”
潇泉哈哈两声,讨好的话一刻不停,成功又从紫云殿滚了出来。怕闻尘半路出现三长两短,她赶紧收拾好东西匆匆下山追人。
闻尘租马赶路到锦官城,先给爷爷上坟,第一晚情不自禁靠在墓碑上沉沉睡去。翌日醒来,他感觉身体温暖得像刚从被窝出来,不曾感觉凉意,莫名神奇。
回家路上,闻尘在街上碰到老奶奶,帮她卖菜到天黑。
老奶奶同他说了很多,最后握住他手,“小尘,我碰见你师父了。”
闻尘观察到她明亮眼神,乖巧道:“嗯,她和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