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会当日热闹愉悦,来者皆是听学的师徒们。
所有人正装出席坐于席位上,静听华烨真人交代,走过流程简单概括,无非是该吃吃该喝喝但不要和旁人发出摩擦违背门规之类。最后,一个身材稍微肥胖的男人出来道:“还请诸位牢记华烨真人叮嘱,务必守规守礼。做师父的要对徒弟负责,做徒弟的要听师父话。你们在昆仑的所有举动皆受监视,所以要注意言行举止,莫闹什么幺蛾子,免得惹人笑话。言尽于此。武某在此恭祝诸位修有所成,早日成仙。”
武执笔在此,无人敢不敬,皆是附和捧场。
礼宴规矩不多不严,主要是让新入门弟子放松。为了不扰诸位雅兴,武执笔和华烨真人悄然离宴。
宴会主要听乐看戏,规矩松弛,若谁有兴致,可上台即兴一场。有人率先开头,演唱当下盛行歌乐《千山绝》,声动梁尘,铿锵有力,一众看客无不拍手叫好。
轮到下一场开始,几名弟子抱着九个彩纸笼上来一字排开挂好,然后屏退下台。
所有人静静等候,一曲笛声袅袅绕梁,由轻到重,从重转轻,音落无声时,一支金色细针飞出,穿破所有彩笼,笼内彩纸顿时满天纷飞。
眼看那金色细针快要射中对面席位上的仙君,一抹华丽霞影踏空奔来,将细针携回手中,转而夹于指间。再一看,圆鼓针头赫然开出一朵金莲。
全针通体金黄,待到破晓便开花。这正是朱雀宫家的独门暗器——金莲针。
少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夹着金莲针笑看席位上的仙君,“明知这是我宫家独门暗器,却不避不躲,看来仙君胆量还真是令人钦佩。”
仙君不怒反笑:“若宫榷公子真敢在公堂之上闹荒唐,估计回家也不好受吧?”
宫榷:“仙君倒是贴心,竟会关心别人回家如何。不过家中密事,不劳仙君操心。”
仙君轻轻摇头自饮一杯,淡笑道:“是,是。”
都说宫家长子宫榷是个顽劣之徒,除了母亲宫家主母和他师父以外,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话,极难管教。
宫家主母,亦称宫主,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年十八便位列仙君,从来不受家族信奉,传承百余年的朱雀信仰在她那里可谓是一文不值。不过,她会看在朱雀曾庇佑过老祖宗份上保留这份信仰,一来不受信仰束缚,二来不悖家族传承。
宫家家规严苛瘆人,家主之位只凭本事可坐。宫家主母本事不小,上敢讨伐自己的父兄族人,下至随意覆灭宵小之徒,亲自捉奸移情别恋的丈夫,将偷腥的男女赐以蚀骨之刑,挫骨扬灰。
男方一族的地位名声远不如宫家,他与宫家结亲人人都道是攀上枝头成了凤凰,可惜没有自由。
宫氏杀夫灭妾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向来不管私人恩怨的主宰大人被迫出面。
宫家战功赫赫,除妖证道,做过不少好事。主宰顾及功德,罚宫氏生育完去道观禁足三年,之后再受惩戒。男方族人对此罚不满,以为过轻。主宰给的理由是男方趁宫氏怀胎移情别恋,险害宫氏滑胎,有失常德,故驳回不满。
宫榷由奶娘抚养长大,宫家主母不在几年被奶娘下人宠得不懂节制,初次见生母没认出来,大放厥词,被对方狠狠赏了两个耳光才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宫玉泷英。
家族没人敢直呼宫主名讳,提起来都瑟瑟发抖。宫榷更是如此,一做亏心事,只要有人喊他母亲姓名,管他是真是假,赶紧提鞋子溜人,真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没人会把宫玉泷英此名与杀伐果断的女人联想一起,可若换成宫家主母,那便没什么稀奇的。
为了在屋檐下活得体面自在,宫榷想尽办法讨好母亲欢心,偶尔记恨不争气的父亲。事情大家有目共睹,早在坊间传开,个个把宫家主母追训宫榷的事迹传成老鹰钻鸡窝,早晚都得死。
这名仙君拿宫家主母压他,宫榷怎会不知?碍于公众场合,他不予计较,退至舞台,耍了一套舞乐合一的枪法。
众人一看,纷纷笑说:“难得宫榷公子肯赏面子给我们耍把戏,不然我们哪有机会看他的舞姿?”
“听说是宫主想磨一磨他目中无人的心性,特意叫他练把戏来台上哄大伙儿的。你还别说,看宫大公子耍把戏可比斗鸡有趣儿多了哈哈哈!”
少年气质如本人一样高高在上,但身姿手法着实精彩出色,不耽误大家看得津津有味,心叹这位人间富贵花,果然名不虚传。
宫榷一个回马枪配合针法,将金莲针随便送给一个幸运儿。
与其说送,不如说是挑衅。针势迅猛,直朝脑门,潇泉眼也不抬,举盏一挡,金针猛然弹回台上少年的金冠之上。
场内顿时寂静,你看我我看你。宫榷站立不动,静静望着。
对面女子同是有名之君,姓潇名泉。她与自己不同,越想隐身匿迹江湖越有非议,诸如奇才自废、无法无天和潇洒成性云云,名声偏于两极分化。
因为太过随性,白宗主对其恨铁不成钢。倘若她苦钻修行突破第十三境,白清鸣就是真正的后继有人,但不知为何她明明只差那一步,却停下境界突破,至今未动。
潇泉懒得猜这小魔头心思,总归好不到哪儿去。她举杯抬手,一根枪杆却挑来抵住。
宫榷见潇泉递来眼神,收枪递给侍从,“早闻逍遥仙君酒量不错,有兴趣比一比吗?下赌注的。”
潇泉:“宫大少爷,我这酒可不是喝着玩的果酒,是我自己酿的,你绝对喝不来,还是莫要逞强好。”
宫榷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哦?那我拭目以待。”潇泉倒了一杯酒甩给他。
宫榷张手接住,一口灌入喉肠,似是真没喝过这般烈酒,呛得咳嗽几声,旁边侍从连忙倒水给他。
潇泉轻晃酒盏,笑而不语。
旁边席位,一名眉眼清俊淡雅的少年身穿碧色华服端坐着,两只青云耳坠长至肩头,上绑铜钱,下落流苏,样式特别惹眼,不好驾驭,但戴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适配。少年眼底清澈,不慌不忙剥着果皮,没有师尊命令,一概不会乱动。
宫榷绽放的怒火瞬间被他吸引,“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弟子?看着比我小,听说在百试大会夺得榜二,想必实力定不一般。起来,我们打一场。”
闻尘不动声色,仿佛没听见有人说话。
宫榷暗暗咬牙,正要再说,潇泉打断了他,“宫榷公子,我这徒儿年纪尚小,武功远不及你,你何必去为难他?说出去不怕丢人?”
宫榷笑道:“我丢人还算稀奇事吗?不差这一回。”
也是,他的名声已经败无可败,从不讲武德,只想自己玩痛快。
潇泉反问:“你师父在何处?”
“就在不远处。”宫榷挑眉,“怎么,仙君想去告状?”
潇泉:“这怎么能算告状?我只是觉得,自家徒弟性情顽劣,作为师父,怎么说也应该好好管一管。”
“那你是在埋怨我师父教导无方?”
“这可是你说的,我并无此意哦。”
宫榷冷哼一声,忽而扬唇,扭头跟侍从说了两句,侍从匆匆离开,然后吁吁跑来复命,说难得一回,要跟潇泉比试一场,给诸位晚辈开开眼界。
潇泉:“真的假的?你这小子不会偷偷给我火上浇油了吧?”
宫榷:“怎会?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觉得我敢?”
潇泉心中冷笑,他不仅不敢,他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火上浇油,八成也会顺水推舟。
潇泉:“好啊,可以。”
此话一出,群人一片哗然。
宫榷师父是宫玉泷英亲自请来的隐居仙师罗椮,功法雷霆奇快,呼风唤雨,不好对付,潇泉何德何能与之一战?就算可战,拿什么赢?
闻尘在众人脸上看到不可思议,哪怕初至昆仑不了解情势,也隐约知道宫榷师父不是善茬,猛地转头看潇泉,她却似没听见,悠哉游哉吃着葡萄。
“师尊……”闻尘欲言又止。
“难得你肯主动说话,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着。”潇泉对他一笑,“憋着也没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闻尘唇瓣翕动,“为何要答应……”
潇泉:“你这是在关心我?”
闻尘不答。
潇泉又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你而战?”
闻尘彻底愣住,想不出话回应。
他从没这样想过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她性子耿直仗义,就算被欺负的不是他,她也会帮。
潇泉见闻尘在发呆,打了个响指,“避事非怕事。有人想扫青泽脸面,我怎会轻易答应?你打还是被打,关乎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既然有人不服想战,那不妨一试,打到他们服为止。”
闻尘回神,“输了如何?”
“输了就输了,只要不丢命,怎么输都行。”潇泉微微一笑,“不过你师父我活了这么久,还真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闻尘:“……”
潇泉摸摸他脑袋,“傻孩子,有时心气比实力重要,只要保持良好心态,不愁攀不过大山。输,又算得了什么?”
闻尘似懂非懂。
潇泉:“你投到我座下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你师父我不仅是招风体质,还名扬万里。你会和我一样被无数眼睛盯着,不得安生。”
她所说不假,宴会确实有人动不动往他们这边瞟来,闻尘一直知道。
“在我这个到哪都能掀起风浪的人身边,你怕不怕?”潇泉压低声音,“要是怕了,我可以立马写一封离道书上去,这样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女子眉眼带笑,但句句没有半丝假意。
宫榷看戏不嫌事大,“我看也行。只要是师父写的离道书,解开师徒契只要主宰大人点头就行,没那么困难。昆仑很少有长者写离道书,毕竟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徒弟,自然资质奇优,不会轻易放手,不过我看你们两个性情不大相合,想必日日久处,如煎情寿,痛不欲生。大概就是……孽缘吧。”
潇泉笑脸微凝,倏地拍案泄出一荡气流,宫榷和侍从被震得连连后退,捂着胸口苦着脸。
只见席位上的女子放下酒盏,“在我这里,从无‘孽缘’二字。反倒是你,更像投错了胎。”
宫榷知道自己打不过她,站在原地气得干瞪眼。
潇泉懒得搭理,转而对闻尘道:“你是走是留,我都尊重你。不要被名声束缚一辈子,这不值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闻尘沉默许久,“……不要逼我。”
潇泉诚然无奈,“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知道在我身边你快不快乐、幸不幸福。我第一次当师父,有很多地方做不好。最重要的是,我们行事风格不一样,性情完全相反。若真是志道不同,又何必强求同谋呢?”
如果在她身边真的不快乐不幸福,那么她可以尽师父最后一点职责,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闻尘定定看着她,酝酿良久道:“容我……想想。”
潇泉:“不急,慢慢想,但只有这一次机会。”
闻尘颔首,“嗯。”
这时,宴宫门口走来一位玄衣华发老者,眼神尖锐似刀,留有岁月痕迹的面容不失活力,十分精神。他气场迫人,小辈莫不敢靠近,与同伴窃窃私语,不少人探头观望。
得知真相的少数人四处传播来龙去脉,多数人很快清楚罗椮是赴战而来,频频看潇泉反应。
潇泉面不改色,待罗椮走近才拍裙起身行礼,“见过前辈。”
罗椮低沉声音听不出情绪,“听人说,有人质疑老夫教养无方,还放话让老夫迎战,可是真?”
有女君出面道:“罗大人,此女是青泽白宗主的座下弟子,说话向来摸不着头脑,又年轻气盛,何必跟她过不去?何况我在旁边并未听到她质疑过您的雷霆爪,倒是您那小徒弟……”